少爷今晚哪里睡(66)
他恨自己为何不能再多十年的工作经验,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甚至130%。
他想,如果能留住秦之言的这抹近乎天真的自信,他是什么都愿意去做的。
喻修文在书柜前默了片刻,拿走棋盘、黑白两盒棋子,来到桌前。
秦之言执黑子,喻修文执白子,两人开始下棋。
喻修文有意说话缓解紧张:“你是小时候学的围棋吗?”
秦之言落下一子:“认识一个喜欢围棋的朋友。”
他说的认识,自然是“那种”认识。他说的朋友,自然是“那种”朋友。
喻修文早就发现,秦之言懂许许多多的东西,赛车、名表、钻石,雪茄、咖啡、茶叶、红酒,音乐、绘画、书法,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聊。他甚至知道如何嫁接番茄枝,知道射箭时如何使弓弦毫不费力地维持在最高张力。
喻修文思索片刻,落下一子:“那你和那位喜欢围棋的朋友,会在棋盘上做//爱吗?”
秦之言轻笑了下,摩挲着手指间的黑子,轻轻落在角落。
十点整的钟声敲响,招标会开始了。
喻修文整个人神经质地一震,倏地站起身来。
却被秦之言慢悠悠的声音定住:“坐着。”
喻修文慢慢地坐下了。
他下意识地想喝口茶水,却只在秦之言手边看见了仅有的一杯。
他心乱如麻,勉强笑着:“服务员只端来一杯吗?”
秦之言面无表情:“这是我自己泡的。”
“……”喻修文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即道,“抱歉,我今天实在是有点紧张,忘记给你泡茶。下次补上,好吗?”
秦之言拿着一颗棋子轻轻敲了敲桌面:“该你了,喻总监。”
事己至此,慌乱于事无补。喻修文深吸了一口气,投入棋局。可一墙之隔,唱标的声音如此清晰。
匿名的抽签排序下,前面几家都是陪标的小公司。
喻修文心不在焉地下着棋,心思悬在外面的招标会上。
突然间,他再也维持不住平静,手指发颤——正在唱标的是他通宵修改后的投标文件。
那些数据、内容,都在原来那份的基础上增补与修改,秦之言只要一听,就知道是出自他手。
喻修文全身颤抖,等待着来自对方的询问和质疑。
可秦之言只是平静地落下一子,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停顿。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贵宾室里,秦董事长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微笑地说:“一夜之间,做成这样,果然是有能力的。可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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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焦灼,白子与黑子纠缠杀戮。
又是几个陪标的小公司之后,喻修文再次听见了熟悉的标书内容,是董事长的那份标书,他不会认错。
今晨修改完标书后,喻修文研究了评审团的几位专家,把他们过去评审的项目一一对比调研,得出了令他心情沉重的结论——同辈的人偏好同样的东西,相比于年轻人挖掘深度的新锐构思,上了年纪的专家们更倾向四平八稳的广博。
原本的五五开,在还未开标前,便成为了四六开,甚至三七开。
他做了最原始的努力——保险柜里的金条与现金,被夹在了暗含锁簧机关的四大名著里。
这份标书的核心内容与数据念完,喻修文表面的平静已完全被打破,他脸色惨白,身形颓败,心思已全然不在棋局上。
秦之言却依然平静无波,隔空点了点他刚才落子的地方:“你看,又急。”
喻修文茫然地看着他,想知道他为何如此平静。
“给你个悔棋的机会。”秦之言笑了笑,“赢得太简单,也是很无趣的。”
喻修文像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拿起那枚有失水准的白子,寻找着合适的落点。
秦之言不急不缓地端起温热的茶水喝了口,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偏头听了听进度。
或许是他闲适的态度感染了喻修文,喻修文也平静了下来,全身心投入棋局。罢了,已经输了,不如下好这一盘棋。
局势越来越焦灼,可越到后面,两人的思路都越发清晰,落子非常快。玉石做成的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清浅的咔哒声中,隐含萧瑟的肃杀之气。
外面的开标仍在继续。
又是几家无足轻重的陪标公司后,一份新的标书出现了。
随着工作人员的唱标,大厅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惊讶骚动,喻修文更是直接碰洒了棋子!
这是一份……在各个方面都达到了完美的标书,真正意义上的完美。
200%的完美。
原来是这样,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骤然抬头,望向棋局对面的人。
秦之言依然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指尖摩挲着哑光质地的棋子边缘,思考着如何落子。
一瞬间,喻修文莫名地想到了毫不相关的东西,他想到了那家位于古兰湖商圈的、名为“言秋”的咖啡馆。
他曾对这家咖啡馆的位置感到惊叹——
如果将这个商圈比做一具人体,那么“言秋”咖啡馆所处的位置,是人体的黄金分割点。这处位置太好,就像是多年以前,一位颇有远见的高人俯瞰这片区域时,准确地选中了这最精妙处。
如画龙点睛。
四年前,咖啡馆已经在那里了。
直到今天早晨,喻修文都以为广度与深度是不得兼得的两方。可……真的无法兼顾吗?
如果有一个人,在很多年前就预料到了城市规划的发展方向,预料到了这片商圈的未来价值。他有充裕的时间,一点点地熟悉、规划与推进。
那么他就可以在兼顾整体的同时,深入万千细节。
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广场,熟悉得如同自家后花园。
董事长的那份文件,是掌舵人的高瞻远瞩,模糊细节,看见整体。去掉血肉,着重骨架。他站在高空轻轻一点,点石成金。
喻修文改的那份文件,是实干家针对细节的深入,他选择用某一处的无限深入,来博取一个竞争的契机。
而……正在唱标的这份文件,是对每一处的无限深入。深入后的高高抽离,鲜活的血肉与扎实的骨架俱全。
胜负已分。
喻修文明白了一切。
他明白了秦之言为何如此从容平静——
当一个人用四年的时间一点点布局、推进,用自己的节奏慢慢地、扎实地行动,又在近几个月亲力亲为,关注每一个节点。当他付出了这样的努力,他当然可以如此从容,如此自信。
“啪!”
隔壁的贵宾室里,秦父的茶盏砸碎了。他又惊又怒,同时明白了一切。
昨天,他对喻修文说,创业是筚路蓝缕、开山辟地,每一份基业都来之不易。他教年轻人谨慎,可现在,他像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
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傲慢——他认为自己的一纸文件,能以高瞻远瞩的优势压倒年轻人的努力。
他高高在上地下了判决,轻飘飘地把坐享其成四个字扔出去。可是……他怎能笃定,年轻人不会为之付出筚路蓝缕的努力呢?
确实……太傲慢了。
秦之言抬头,看向墙壁,目光似乎与一墙之隔的秦父当空对上了。他唇角噙着一抹优雅的微笑,似乎在与父亲无声地交流——
看啊。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