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对督公强取豪夺(44)
一时之间我竟十分无措,张口就问他:“真的,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是。”江知鹤迟疑了一瞬,还是点头。
“不许走。”我猛然抱住他。
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微颤,我的双手猛地收紧,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
江知鹤的身体异常清瘦,仿佛没有多少重量,被我紧紧搂住时,竟给人一种轻飘飘、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他,再也抓不住。
“对不起,是朕错了,诏狱里这般粗劣,朕不该这样对你……对不起……”
我弯腰低头,埋首于他的肩颈之间,那里散发着淡淡的冷香,却无法平息我心中的慌乱。
我只能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许走,不许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我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的糟糕,自尊心让我不能让江知鹤看到我的脆弱,更不想让他有任何离开的念头,我当下就想用尽一切手段,将他留在我的身边,哪怕是锁着关着,也不想放他走。
江知鹤的身体微微一僵,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
他任由我抱了一会,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却很轻柔地环住了我的腰身,补全了这一个拥抱。
“有时候真是看不懂陛下,分明最简单的方法就在眼前,连同丘元保他们一样,把我也杀了就好,自此国库充裕,借刀杀人已然达成,肃清朝堂不说,陛下又得了贤名,文人墨客必然称赞陛下是万古明君。”
“可陛下偏偏优柔寡断,举棋不定,”
江知鹤猛地推开我,抬眸,一字一顿道,
“如此,怎堪为帝?”
一时不察,我被他推得踉跄一下,闻言,我愕然地看着他,江知鹤脸上尽是冷淡。
好似几句话之间,我们又回到了最初,不,甚至比最初更糟。
“我想要的,陛下给不了,也不能给,”江知鹤站在那,冷漠地望过来,“我与陛下,该是缘尽于此了。”
我见他双眸似有水意,可是再次望去,却见他的表情只剩下了满目疏离。
⑦⑤
那天我强硬地将江知鹤带回了东暖阁,而江知鹤则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开始了与我的冷战。
江知鹤开始绝食。
为了打破这僵局,也为了让他能够进食,我端着精心准备的热粥,在他的床前徘徊了七八回。
每一次,我都满怀希望地想要触动他哪怕一丝的心弦,但换来的却只是他那张毫无表情的冷脸。
他说:“陛下要不就杀了我,要不就放我走。”
好话都翻来覆去地说尽了,我推了所有的公务,就一整日待在江知鹤床前,可江知鹤的态度没有丝毫的改变。
我甚至想敲晕江知鹤,硬把粥水灌进去,人的身体怎么能经得住这样子糟蹋。
我简直急得团团转,小安子不止一次地跑进来附在我耳边说,姑父和姑姑想见我,被我推了好几次,后面又说许娇矜求见,我亦没有去见,只是围在江知鹤身边。
江知鹤自那时起,便如同被冰封的雕塑,静默地躺在床榻之上,与我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的话语少之又少,且每一次开口,都是重复着那两句冰冷而决绝的话。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色憔悴,那曾经充满红润的脸庞如今却苍白如纸,眼底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我的心如同被重石压着,喘不过气来,焦急与忧虑如同野火燎原。
这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日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我独自坐在东暖阁外吹冷风,心中五味杂陈。终于还是轻声唤来小安子,低声吩咐他准备一切,确保江知鹤能在明日安然无恙地离开这个束缚他已久的宫墙之内。
我又让小安子把穆音之前送来的酒拿过来,中京的酒度数很低,我根本就喝不醉,只有喝北境的酒,才能醉得稀里糊涂。
月光如水,洒满一地银辉,我借酒消愁,一杯接一杯,任由酒精麻痹我的神经,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然是酩酊大醉。
在那迷离恍惚的醉意之中,江知鹤的身影,在我朦胧的视线里渐渐清晰,又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梦幻。
他站在那里,周身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又被我拥入怀中。
我们纠缠不清、抵死缠绵,他的眼盈满了晶莹的泪光,发丝因汗湿略显凌乱地贴在额角,细密的汗珠与泪水交织在一起。
那一颗泪痣随着我们的痴缠,晃晃悠悠地坠在江知鹤眼下,当真好似一滴痴情泪。
在这大醉的梦境里,我仿佛成了他舍不得的人,江知鹤死死地抱着我、抓着我,哪怕已经脱力到浑身发颤,胳膊都挂不住了,也依旧舍不得松手。
而这一切,又如同过眼云烟,不知真假。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照在我的脸上时,我缓缓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有千斤重锤在脑中不断敲打。我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我不知何时、不知如何睡在了东暖阁的床上,而东暖阁内空荡荡的,江知鹤已经离开了,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唤来小安子,声音沙哑地询问。
小安子低着头,轻声答道:“回禀陛下,江……公子,已按照您的安排,于清晨时分离开了皇宫,说是要回故乡邕都。”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示意小安子退下。
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抬头望着窗外,在那悠远的目光所及之处,那颗桃树已然披上了枝头密密麻麻地绽放着绚烂的花朵,粉嫩与洁白交织,微风拂过,花瓣轻舞。
我心中只觉得酸涩。
到头来,最终还是,缘起自会缘灭,花开,自会花落。
第49章
⑦⑥
四月,我下旨杀丘元保、沈长青及其相干一切涉案人员,秋后问斩,而江知鹤明面上永久监禁,实际上已经远遁京城了。
我心中钝痛,却也只能去适应这种痛感。
经此一役,新帝的口碑彻底奠定,军权、政权都握在手里,下令轻徭役免减赋税,实行休养生息。
之后的事情很多,不过很多事情其实并不需要我过问,但是我只是想给自己多找点事情做,好让自己快点忘记江知鹤。
我会不由自主地想,江知鹤过得好不好,如此断尾一别,他是否当真如愿。
那日一别,应当是永别了。
我有过很多次离别的经历,生离死别也数不胜数,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能接受了,实际上并不行。
我只能再也不踏足东暖阁,东暖阁自此封禁。
后来,姑父和姑姑来找了我很多回。
姑父说:“陛下立后之事,关乎国本未来,不可儿戏。世家大族之中,不乏才貌双全之女,陛下何不考虑一二?”
姑姑则是以其特有的温婉细腻,轻声细语地劝慰:
“陛下,若有贤内助相伴左右,日后的路定能走得更加顺畅,若是陛下有心仪喜欢的女子,也未尝不可的。”
的确,我和江知鹤结束了,再无干系,我大可立后,大开后宫选秀佳丽三千,可是我真正体验过什么才是爱,即使痛彻心扉,我也不想随意将就。
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有放下江知鹤,我若不灌醉我自己,恐怕我根本就不会放他走。
我拒绝了姑父和姑姑,他们也没有多做纠缠。
近来或许是我变了很多,宫人们更小心翼翼了,小安子也不似从前那般轻轻松松,在我面前格外看脸色。
许娇矜忙着整理卷宗。
然后穆音倒是时常来找我骑马喝酒。
今日也亦然,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居然要妹妹一辈的人特意关照、开导我的心情。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她那身紧致的骑装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护具在光影交错中更显英气勃发。
她的马尾高高束起,几缕碎发随风轻扬,骑在马上意气风发,额前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