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277)
他难以遏制地想起了方芷。
又或者说,她其实从来没有从自己的生命中远离。
张泽宇是在14年的那次夏令营里认识方芷的。
两人很多活动都被安排在了一组。
据说他原本有别的组员的, 不过那人计划有变,方芷得以捡漏, 成了唯一一个以超低价进夏令营的人。
这件事很快就在夏令营里传开了。
很多人不免瞧不起方芷,偶尔有愿意带她玩的, 也不免带着做好人好事、高高在上的态度。
张泽宇记得自己刚开始也瞧不上方芷。
因为她实在有些拖后腿。
他们两人是在黄石公园的老忠实喷泉旁,领到的第一个任务——
根据资料册上的英文谜语,在规定时间内找到某种物品,再根据相关指示, 前往下一个“藏宝点”。
张泽宇流利地扫完提示,开始思考如何解开谜语。
然而方芷连电子辞典都没有,为了读懂那些单词,居然在现翻一本很破旧的单词书。
那单词书是便携式的,显然不靠谱。
因为她翻了老半天,居然什么也没找到。
“行了,别查了,跟着我就行。”
16岁的张泽宇冷冰冰地说着这句话,往一个方向走去了。
方芷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只能快速跟上。
“那个……张同学,谜语你已经猜出来了吗?”
“嗯什么……pot?这是什么?”
她的发音有些生涩,将“pot”念得有点像“port”,当即引来旁边其他孩子的窃笑。
跟方芷一队的张泽宇不免觉得有些丢脸。
但看见方芷低着头红了脸的样子,他却忍不住驻足回头,呛了那几个窃笑者一句:“发音没有什么标不标准的说法,能听懂就行。她说得起码比印度人好。”
高冷的、性格不好的张泽宇,居然会为自己说话?
方芷不免张大了眼睛呆愣愣地看着他。
被那双眼睛盯了一会儿,张泽宇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再用冷冰冰的语气道:“行了,快跟上。别再念出任何单词给其他人听到。我们是要拿第一的。”
后来,就在张泽宇以为会被方芷拖累到死的时候,情况有了变化。
方芷英文阅读虽慢,但对数字和图形还挺敏感。
最后还是靠着她灵机一动,他才解开了最后一道题目,继而他们小组果然拿到了第一。
那晚,他们第一个到达终点,拿到了象征着冠军的奖牌。
方芷高兴得跳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望着张泽宇的时候,眼里分明闪着光:
“谢谢你诶!我第一次拿第一。哈哈哈,我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拿第一的一天!谢谢你哦我的大腿张同学。”
张泽宇受到她的感染,不由也笑了。
他觉得和方芷待在一起很舒服也很温暖。
她是一个性格相当可爱的女生。
不自觉地,他总是想要维护她,把她当成自己人,不许任何人欺负她。
仔细想想,方芷刚开始虽然性格相对内向,慢热了一些,但熟悉起来之后,也会发现她是个小话痨。
情况是什么开始变的呢?
为什么后来,她变得沉默寡言,几乎不再和自己说话了?
大概是从那个“塔罗牌之夜”开始的。
“哇,恋人牌呢。你们会成为恋人哦!”
“你们之间,有一段上天安排好的孽缘!”
“你们注定一生纠缠。”
……
吴浩的几句戏言,把气氛搞尴尬了。
然而张泽宇也没想到的是,自己这样的天之骄子还没说什么呢,普普通通的方芷居然先拒绝了自己。
自己那日说了什么话,张泽宇后来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他应该伤到了方芷。
因为少年人可笑的自尊和面子,他对方芷说了很难听、很侮辱人的话。
事后他想要道歉,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望自己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的样子,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很快就来到了夏令营的最后一天。
张泽宇知道或许这日一别,以后两人就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那么,如果有什么话想说,他应该现在就告诉方芷。
从美国飞回祖国的飞机行程很长,他尚有充足的时间来把自己想法表达清楚。
当然,前提是他愿意主动开口。
张泽宇是个很擅长自我反思的人。
其实早在夏令营后半段的行程里,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觉得方芷应该是有些喜欢自己的,至少不讨厌。
可她其实一直很自卑,她觉得自己的家庭和长相都太普通,英文也不好,自己一定会嫌弃她。
因此,那晚她先和自己撇清关系,无非是想维系住心里仅剩的一点自尊心而已。
这样的方芷很可怜。
张泽宇感觉到心脏很酸涩,很想给方芷一个拥抱。
他想告诉她,她很好很好,她值得这世上的所有温暖。
他还想告诉她,自己并不讨厌她,甚至可能也有一些喜欢她……
既然问题的根源找到了,两个人面对面沟通清楚,也就能消除误会了。
这个小误会不涉及什么原则性问题,彼此心中的微小不快,一定很快就能被时间抚平。
可一直等到飞机快要降落,张泽宇也没有找方芷说一个字。
后来他回想起那会儿自己在飞机上的各种想法,意识到自己当时过于理智、也过于焦虑了。
那个时候的张泽宇是这样想的——
想要和方芷解除误会,势必要向她表达出自己对她真正的情感。
可自己对她的那种情感,真的是爱情吗?
他不过才16岁,他其实无法确定这种一时的好感和喜欢,是不是真的爱情。
那么,贸然告诉方芷,让她有了希望,万一将来自己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她,那到时候她的希望破灭,她会更难过。
他知道自己不该做这么不负责任的事。
再退一万步,即便自己能确定这种感情就是爱情……他们就能走到一起吗?
首先,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转学去香港。
他和方芷年纪都还小,该怎么维系这段感情?
其次,他知道自己的那对父母有多可怕。
他知道,一旦他们知道了方芷的存在,会对她说多难听的话。
因此,如果他们真的谈起了恋爱,这段恋爱恐怕会比烟花还短暂。
不仅如此,方芷可能会受到很严重的伤害。
如果她因此记恨自己,这倒也罢。
但他担心她这辈子都没法重新建立自信,不愿再谈恋爱,甚至不愿意结婚。
早熟而理智的张泽宇意识到,归根结底在于,他和方芷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与其以后互相怨恨,不如故事到此为止。
以后他们就当彼此是认识过14天的陌生人,如此便好。
后来张泽宇真的当方芷是陌生人了。
他甚至很少想起方芷。
他不得不认为,自己当时的做法是非常对的。
他意识到只有16岁的自己,果然对方芷只有一时好感。
这份好感还不足以支持他为了她,与父母长辈对抗,拿自己的前途做赌。这种感情,绝不是真正的爱情。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地保护了方芷,让她不至于因为自己,在情感上受到伤害。
数年后,张泽宇接到当初举办夏令营公司的电话,相关工作人员提出,希望去他的母校进行夏令营的宣讲,如果他有时间,希望他能出面替他们做一段presentation。
就这样,张泽宇接收到该工作人员发来的一个巨大附件,点开后,夏令营的一幕幕,还有方芷,这才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浮现出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这些年来,他喜欢上了潜水,懂得了怎么反抗父母,也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
他自诩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看到那些照片,他好像又回到了16岁那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