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127)
“我在想,为什么你不对我坦诚呢?”
你的痛苦,为什么我竟毫无察觉?你又为什么连向我求助都不愿意?
明明无论多么惨痛的过去,我都血淋淋地撕开了;明明无论多么难以启齿的无能,我都坦诚向你求助了。
明明是你一直这样要求我的,我也一直如此照做的。
为什么你不这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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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实验室后,赵安世其实一直深受噩梦困扰。
但关于噩梦,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而是某次惊醒时,在急促的喘息声与剧烈的心跳声中,发觉连云舟正守在他的床边。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为了维持“连云舟”这个身份表面上的记录,连云舟选择在联合大学注册入学。
尽管他本人对学业并不上心,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出勤,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异能局和污染区的工作中,但是在学校附近还是要有一个自己的住处。
于是有那么几年,他和当时已经重返正常生活、开始读大学的赵安世住在了一起。
正是这段时光,为赵安世带来了一些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私密而温暖的时刻。
比如眼下这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以及正在发生的这段对话。
“醒醒?”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抹去残余的恐惧,将赵安世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赵安世呼吸仍未平稳。他怔怔地环顾四周,借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一点点辨认出熟悉的房间轮廓,和坐在光影之中的那个人。
连云舟穿着一件宽松的棕色毛衣。那件毛衣是他上周刚买的。
是现实,没错。赵安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
“喝点水。”
连云舟递来一杯温水,赵安世就着他的手慢慢啜了几口。水温恰到好处,让他干涩发痛的喉咙好受了一些。
“你怎么……?”赵安世哑着嗓子问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与脆弱。
连云舟自己的卧室在隔壁。
“听到你大叫的声音了,就过来看看。”连云舟耸肩,语气平静。
他微微侧身,台灯的光线在他轮廓边映出一圈柔和的暖调:“做噩梦了?”
赵安世沉默片刻,终于低低“嗯”了一声。他抬手抹了把脸。
如果是三年前刚刚离开实验室的赵安世,恐怕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竟能与这个人靠得如此之近,却不感到一丝恐慌或畏惧。
甚至,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他就会莫名地觉得安心。
连云舟的语气依旧平静理性:“我以为吃药对控制噩梦有帮助?”
赵安世身体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有些吞吞吐吐地答道:“……我没吃。”
连云舟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催促,却带着令人无法回避的气质。
“我不喜欢。”赵安世干巴巴地答道,声音有些发涩。
“我知道你一直不太接受精神类药物……但我记得这个药你已经服用很多年了。”连云舟略显困扰地挠了挠头,语气依旧温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停药的?可以告诉我吗?”
话一出口,连云舟自己也清楚:这绝非一个心理医生该采用的问法。
方才那一连串对话,他也远未展现出应有的专业状态。可他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没心情在自己家里还保持精神高度集中。赵安世在他心里一直是让人放心的类型,偶尔直接一些或许也无妨。
在那样平静而包容的目光注视下,赵安世难以克制倾诉的欲望。
经年的习惯告诉他,他绝对不会被审判,不会被指责。对方一定可以理解,一定可以包容自己最混乱的念头。
赵安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让脑子保持清醒一点,我想要我的判断力,我想要更好地处理学业。我……我想帮上忙。”
对方微微蹙着眉,神情显得更加困惑:“帮上谁的忙?”
赵安世脱口而出:“你的。”
“……我完全不明白。”连云舟调整了一下坐姿,“我确信我明确拒绝过你帮我完成学校作业的提案。”
他有些后悔没把咖啡从卧室带过来。他现在需要更清醒一点。被困倦钝化的大脑不太能顺利分析赵安世给出信息。
赵安世也开始困惑起来:“我以为……你希望我帮你处理灵启的事情,才让我选这个专业的。”
专业课本身并不算太难。尽管赵安世曾因被带去做实验而落下不少课程,但凭借着他过目不忘的能力,只要愿意投入时间,总归能追赶上来的。
连云舟沉默了片刻,将更尖锐的问题咽了回去,缓缓开口道:“……我没有干预过你填志愿的过程吧?”
不是你自己要读的吗?他心中浮现一个巨大的问号。
赵安世更加迷茫了:“可我之前问你的时候,你说经管类专业挺好的,还和我分析了一大通,说以后如果想尝试什么职位,你会帮我安排。”
连云舟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选别的专业,我也会尽力帮你的啊。”
话音落下,房间里沉默了一阵。
赵安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或许他又一次让对方失望了。
即便连云舟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悦的痕迹,光是这个念头本身就让赵安世胃里沉甸甸的,呼吸发紧。
麻烦了。连云舟心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问题?是他在哪一步引导错了?
应该是他当时答应得太爽快了。他当年像个过于高效的解决方案提供商,只要实验品给他一个明确的目标,他就愿意运用自己的阅历、资源与人脉帮对方实现……他完全忘记了这些孩子还没准备好开启自己的人生,还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赵安世听见连云舟轻轻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对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让我感觉有点挫败,赵安世。”
赵安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不——我不是在怪你。”连云舟立刻注意到了他细微的反应,语气稍缓,“你想听实话吗?”
他停顿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你让我高估了你的心智健全程度。”
“很难听。”赵安世小声嘟囔。
“是事实,好吗?”连云舟没好气地反问,话语里却听不出真正的怒意。
能够拥有这么情绪鲜明的时刻,或许他赵安世仍旧是特殊的?赵安世漫无目的地想着。
连云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真是错了,我不应该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某个困难户和某些小孩子上。”
赵安世猜得到指的是谁:困难户应该是何进,小孩子主要就是宋听涛和崔应溪。
“——不要走神。”连云舟的声音将赵安世的思绪唤回。
上位者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刚刚做了噩梦的人:
“听我说,你不需要这么贴心的。”
“如果我是你的上司,我会说:是的,我没心情猜你的心思,所以有什么诉求都麻烦你说清楚。”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暖橙色的光。上位者向前倾身,那双沉静的眼睛映着灯光的暖意,显得格外专注而清亮。
“但作为家人,我请求你坦诚——坦诚地告诉我你的烦恼、你的担忧,不要对我隐瞒。我们一起来解决问题。”
赵安世在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出神地坐在床上,望着那道曾拯救他人生的光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他努力跟上每一个字,但精神却不由自主地涣散。
反正只要在这个人身边,怎么样都好。
连云舟微微歪头,语气缓和下来:“不过我也理解,做不到也没关系,尽力去做就好了。”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不想告诉我也没事。作为家人,我承诺我会注意你的所有情绪。”
赵安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对方的目光灼灼,仿佛能照进他心底最晦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