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86)
听到这个回答,江与青微微皱了皱眉。
她无从得知他和赵安世等人具体经历过什么。但从这些家属每一次与她私下沟通时,言语间那份几乎无法掩饰的深切担忧,和近乎本能的仰赖与维护,她都能清晰地体会到,他们之间存在着何等强韧而真实的情感纽带。
她正斟酌着词句,思考着如何处理这个话题,就听到了连云舟接下来呓语般的话:
“要是我从来没有介入过,放手让他们自己成长……或许他们可以比现在还要好……”
江与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她几乎是立刻倾身向前,拉近了与他的距离,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抬高:“您说什么?”
江与青盯着床上的病人。他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了眼睛,怀里还搂着那只毛绒小熊。这副模样,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也要脆弱太多。
在江与青听来,连云舟刚才那番近乎冷酷的自我剖白,荒谬到令人心疼。
——是严重的焦虑与抑郁,扭曲了他的认知,让他开始否定自己所有的付出与善意
她甚至生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恼怒,不是对他,而是对此刻无法立刻纠正他这种扭曲想法的自己。
“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说类似的话。”江与青低声道,重新坐回座位上。
“我知道,”连云舟应道,“会伤人心。”他回答得无比自然。
我担心的其实不是这个。江与青想,表情变得更加一言难尽。
我担心的是,您可能会听到比之前更加肉麻的话……或许还会有人不满足于言语,直接付诸实际行动。
江与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
“所以,您给予他们特殊关照是出于责任吗?因为他们是崔嵬的实验品?”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虚软得根本构不成威胁,但皮肤相触时湿冷的战栗感还是让她心头一跳。
“谁和你说的?”连云舟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怒意。那张脸因为久病而显得脆弱,又因为双眼之中灼灼燃烧的的火焰,瞬间迸发出了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像是一把火把自己燃烧殆尽一样。
他目光灼灼,咬牙切齿地追问道:“又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异能与污染的人为本质、周方琦等人作为实验品的身份、崔嵬与连云舟的血缘关系——这些都是最高机密,整个异能局同时知晓三者的人屈指可数。
连云舟完全不觉得这个话题和他的心理疾病有什么关系,因此从来没有想过,江与青竟会拿到与之相关的情报。
什么?焦虑症状不就是因为他这具身体的出厂设置太娇气了吗?只是因为身体太娇气了,所以轻微的压力就会投射出生理反应,仅此而已。
至于压力的来源?这难道还需要特别解释吗?他所处的位置,需要做出的每一个生死攸关的决策……这些难道不就是最充足的理由?
为什么要——
念头甚至未能完整成形,腹腔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
江与青感受到攥着她手腕的指尖不住地轻颤,看着病人瞬间褪尽血色的嘴唇,吓得立即坦白:“周小姐说,因为心理治疗的需要,这些情报最好先提前告诉我。”
她慌忙扶住对方发抖的肩膀:“我也签过保密协议了!您先别急,慢一点……”
“这种事情,好歹先跟我——!”连云舟说一半就停住了,垂下脑袋忍痛,手指死死按着腹部。
连云舟发誓,他绝对不希望事情失控成这样。
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周方琦的确和他提过这件事,他只是没想到周方琦居然愿意越过所有规章制度,把真相全部告诉江与青,只为了解决他的精神问题。
但这副身体像是背叛了他一样,头晕、胸闷、喘不上气。一时间,他耳朵里全是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和嗡嗡作响的血液流动声。
江与青就这样看着连云舟趴在床边,把刚刚吃的午饭全部吐出来了。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心惊,只有肩膀偶尔抽动几下暴露出生理性的痛苦。
吐完没多久,那人又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咳得又想吐,但胃里早就空了,他只能弓着身子干呕。
这样剧烈的心绪起伏能把这把病骨头直接折腾散架。江与青不敢怠慢,扎了一针镇静剂。药剂推入静脉后,那具颤抖的身体才渐渐松弛下来。
病人仰躺在苍白的枕间,手臂无力地搭在眼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江与青看不下去,心里满是懊悔,轻声道:“再睡一会儿吧。”
她几乎想要放弃。如果每次心理治疗都要引起这么大的情绪起伏的话,还是先放一放,把身体调养好再说吧。不然这具身体能被这种高强度的情绪刺激拖垮。
“别。”沙哑的声音响起。连云舟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和我说点话。”
江与青忽然明白了赵安世和何进之前为何如此惶恐。
短短两周前还能强撑着说自己没事的人,突然主动寻求帮助,承认“我没办法一个人处理现在的状况”,能够引起无限可怕的联想。
到底是什么样的挫折,把这样的人都摧垮了?
在赵安世等人的眼里,那个永远挺拔如松、能扛起所有人依赖的身影,突然变成脆弱的、需要帮助的病人,大概也是这样的可怖的转变吧。
江与青只觉得心肝都在颤。她重新在床边坐下,轻声道:“手给我。”
病人的另一手在输液动不了,于是顺从地伸出原本搭在眼睛上的手。随着这个动作,那双失焦的眼睛露了出来。
“捏一下我的手。 ”江与青指示道。
刚经历过剧烈呕吐的身体虚软无力,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很慢地收拢手指,捏了一下。
“很棒,想和我说什么?”她柔声道。
连云舟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我对,局里的事情还是有影响力的。”
“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做对。”他慢慢地说着,“我压着希介,不让他去污染区。”
“为什么?”江与青轻声问。
“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让他去医疗站。”连云舟费力地深呼吸,“但是,我……我希望他能有更多的时间成长。”
时间啊。连云舟想。
自从唐希介在污染区险些彻底堕化之后,污染区的活跃度便不断攀升,必须要通过再次举行实验室探索来终结这一切的根源。
连云舟勉强继续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的,决定。我知道如果让他去,能够救更多人唔——”
话音被重新涌上来的恶心感打断。他试图撑起身体,却根本没有这样的力气,最后只是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如果不让他去……”连云舟吸了吸鼻子,“我现在这样,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稳定了呼吸。再开口时,语气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像是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我不觉得我能好起来了。”
“必须以此为前提考虑,很多事情。”
必须在污染区的活跃程度超过异能局的应对能力之前,让唐希介成长到足够带队实验室探索行动的程度。
楚铁等人还觉得,唐希介并不需要像广陌当年一样,在队伍里充当面面俱到的多面手。他这么年轻,只需要做好污染净化一件事就足够了,其他的工作交给他们就好。
但是连云舟却对这种想法隐隐感到不安。如果连山还能动什么手脚,那一定和唐希介有关。
……再考虑到连山的异能,唐希介必须要有独当一面,甚至独自击败连山的能力。
这就是他现在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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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江与青想。这要从哪里开始解决问题?
连云舟的回答听起来有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大概是因为他身体虚弱、脑子混乱,说起话来难免语无伦次,但核心的忧虑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