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50)
自那天之后,唐希介一直在思考:不过是亲缘关系稍远了些,为何其他人待他的态度便天差地别?
现在嘛,他有一些猜想了。
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等待宋听涛继续。
宋听涛把垂在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烧着火的眼睛。他恶狠狠道:“靠,凭什么啊?”
为什么他就要选择原谅啊?凭什么啊?
这个画面落入唐希介眼中,让他莫名想到被雨淋湿的小狗。
好吧,这个比喻有点恶心。唐希介面无表情地将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从脑中踢了出去。
“为什么……”宋听涛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那尖锐的怒气,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地干瘪、消散。
“为什么我总是扮演这种角色,总是被当做任性的小孩子……”他喃喃道。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有一件他打心底里抗拒、却最终必须低头接受的事?
为什么总是有人给他安排了要演出的戏码?更可悲的是,为什么哪怕他自己都对此无比不爽,到了最后,却还是会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
之前,连云舟决定让他随宋听禾姓,将他让出去给别人当弟弟时,是这样。后来,唐希介作为先生亲弟弟被带回家,他不得不压下所有疑虑和不适去接受时,也是这样。
……现在,唐希介找上门来时,也是这样。
宋听涛颓然抹了把脸,闷闷地说:“我发现我中计了。”
他试图从自己的心里挖掘出一点更强烈的情感。他曾经如此激烈地恨过连山这个名字。
儿时在实验室的具体经历已经褪色成模糊的片段,那种感觉却被完整地烙印了下来:永远刺眼的无影灯光,无穷无尽的、必须完美达成的指令,还有随之而来、从未缺席的斥责与否定……
它们混成一团庞大而沉重的阴影,藏在他的记忆深处。而此刻,宋听涛拼命地想从这片阴影里,唤起一点能让他理直气壮去拒绝、去憎恶的愤怒。
可他能掏出来的,却只有像是被水浸泡过一样的灰烬。
归根结底,他早在知道唐希介是连山的孩子之前,就已经原原本本地认识了唐希介这个人了。
哪怕他有多么不满唐希介给先生带来的伤害,多么嫉妒先生对他的偏爱,多么警惕他体内蛰伏的、属于连山的危险遗产,宋听涛也不得不承认: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唐希介,与他记忆中那个带来无尽梦魇的疯狂科学家,在形象上重叠的部分太少。
那点恨意,根本无法通过血缘移情到眼前这个具体的人身上。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人是连山的孩子,或许他现在能够坚定心智……
真是讨厌,这就是先生决定告诉他们唐希介是他的亲弟弟的理由吗?
还真是中计了。
宋听涛抬起头,重新看向还在耐心等待的唐希介
他说:“我讨厌你。”
“好的。”唐希介答复。
下一秒,唐希介看着宋听涛蹬蹬蹬地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一把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
“拿走!不是要复制吗?快点!”
真是的!都把先生搬出来当理由了,他要怎么拒绝啊?!
宋听涛烦躁地想着,任由唐希介的精神力顺着肢体接触的地方蔓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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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宋听涛的异能帮助,连云舟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
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他眨了眨眼,发现守在床边的人换成了赵安世。
怎么醒一次身边换一个人,来他这里打卡好玩?连云舟百无聊赖地想着。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周身状态。宋听涛留下的止痛效果还在,将那些本该撕心裂肺的痛楚隔绝在神经末梢之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盘踞在意识深处的精神污染总算消停了一会儿,之前还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的感官,此刻终于清晰起来。
唔,状态不错嘛。
连云舟快速回顾了一下他手里的待办事项列表,紧接着试着清了清嗓子,那动作牵动了胸腔,引发一阵闷咳。
他忍着不适,努力聚拢气息,开口道:“你,帮我去……”
每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却依然只是几不可闻的气音,还没传到对方耳畔就快要消散在空气里。
“先别说话,养一养精神。”赵安世打断道。
病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赵安世与他对视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少操点心。”赵安世放软了语气,“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情绪,但都不严重。这些事等你把身子养好再处理,也来得及。”
连云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提了口气,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有话和我说。”
声音还是很轻,但是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安世叹了口气。
这个人都虚弱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能敏锐地捕捉到他欲言又止的情绪?
不,或许该说,他比起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总是更先注意到旁人细微的情绪波动。
赵安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落在连云舟过于苍白的脸上,几乎有种透明的脆弱感,让他下面的话变得格外难以启齿。但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
赵安世停顿片刻,还是开了口:
“方琦在和我说,让你出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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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8
.12.15 二稿,重写了开头,并且给小唐和小宋的对手戏加了更多心理描写(虽然我已经有点忘了我为什么要设计这个桥段了)
第28章 公布情报什么鬼
周方琦在早些时候专门和赵安世聊了让连云舟出院的事。
“如果这里是真的医院的话, 我主张把他再留院观察,但问题是这里是异能管理局的医疗中心。”周方琦如是开始了这场对话。
“你知道的,他的身体状况如果要快速见好, 就需要高级治疗者强行灌生命力进去。他的自我修复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但是现在的广陌,从异能局的角度来看,没有这个价值。”周方琦平静地宣布了这个判断。
赵安世完全能够理解她的意思:广陌这个名字本身, 就是许多人心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只要他还活着,对外界而言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在如今污染区战事吃紧的敏感时期,倘若广陌在这个时候倒下, 不知道有多少异能者罪犯要伺机而动。
这个后果谁都承担不起。所以,异能局愿意倾注资源, 不计代价保住广陌这条命。
但疗养和恢复?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说话就不能好听一点吗,方琦?”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周方琦脸色也不好看,“他自己认定,现在的他不值得动用这些资源,而他亲手建立出的整个体系,培养的所有人都会遵循他的想法。”
“他自己”三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作为医生,她也对此感到不满与挫败,这完全违背了她从医时立下的誓言。而作为医疗部门的负责人,她不知道已经和多少位对此持有异议的医疗异能者进行过沟通。
而这些医疗异能者最终也和她一样, 在长久的沉默或短暂的争执后,选择了接受。
说白了,异能管理局上下都一致认为:充分履行职责、平定污染区的混乱才是对广陌最好的回报,也是他最愿意看到的。
这意味着要从医疗中心抽调人手,送到污染区前线的医疗站里去。
像衔生那样拥有罕见高阶治疗能力者, 即便对着病床上的广陌竭尽全力,所能带来的改善也微乎其微;但若将同样的精力投入到前线的医疗站里,却可能从死亡线上拉回数十、甚至数百个战士的性命。
周方琦不是唯一对此心存芥蒂的人。她清晰地记得,在做出这个最终决议的高层会议上,那张会议桌周围弥漫着何等低气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