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88)
江与青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合适的心理治疗师。”
她轻声道:“我对您太熟悉了,实在没办法保持客观。”
熟悉这个词不对,江与青在心里严苛地自我纠正。
她只是单方面地追逐过那个曾经拯救过她的广陌,以至于无法以平常心对待现在需要她帮助的连云舟。她的判断会被过去的滤镜干扰,她甚至会在需要保持专业距离时,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他,而非治疗他。
连云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出于本能地安慰道:“不要自责,你的话对我有帮助。”
他的语气却异常温和,仿佛犯错的是他。
“我其实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江与青抬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您完全清楚健康的情感模式该是什么样。可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
正常人的爱,自私,需求,他明明在理智上全都理解。
但是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连云舟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眸此刻显示出几分歉疚。
“比如说,”江与青深吸一口气,“您不希望小唐先生也在战斗任务和治疗任务之间轮轴转吧?”
连云舟当即回答:“当然不希望。”
他不需要未来,所以可以不在乎过量工作对身体的磨损。但唐希介不同,那个年轻人还有漫长而宝贵的未来。
江与青立刻追问道:“如果别人有需求就必须响应、必须完成,您也知道这是错误的吧?”
连云舟陷入了沉默:“……”
“如果小唐先生这样做,您会阻止他对吧?”医生小姐的语气依旧柔和,甚至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姿态却步步紧逼,等待着病人露出马脚。
“……是的。”连云舟终于叹息般地吐出两个字。江与青觉得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歉意更加明显了一点。
“但是您自己仍然会这么做。”江与青紧紧盯着对方。
过去会,现在会,未来也会。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躯体化的余波显然还在这具不堪重负的身体里肆虐。他此刻需要带着鼻氧才能勉强维持呼吸的平稳,眉宇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如此苍白、虚弱,看起来拿不出用于任何伪装和防御的力气。
这是一个好时机,她想。
经历昨日的情绪震荡,病人此刻正处在身心最脆弱的阶段。要是能趁着对方无力周旋的时候,一口气把心结解开就好了。
连云舟疲惫地合上了眼睛,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没那么夸张。”
“如果现在污染区紧急求援,”江与青没有退让,直视着他,“您会去吗?”
连云舟慢腾腾地问道:“医生允许我去吗?”
江与青心头一涩,却还是冷静地反问回去:“不允许的话,难道您就不想去吗?”
“……”连云舟移开视线,答案不言而喻。
“既然理智上知清楚这是错误的话,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呢?”江与青轻声问道。
连云舟躺在床上,没说话,只是自顾自抬起一只手,放到自己眼前。
他的手腕瘦得见骨,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手指也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肉贴在骨头上,指节显得格外突出。
仅仅是维持这个悬空举手的姿势,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都显得吃力,他的指尖很快开始微微颤抖。
他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出神地凝视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在端详什么陌生的事物。
尽管在十几年的任务之后,这双手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说实话,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啊。”他轻声说。
连城是在因为污染死去之前,骤然顿悟,意识到眼前这些可怖的怪物就是自己双胞胎弟弟的杰作。极致的震惊、悔恨、无力与最后残存的责任感,混合着他自身即将消散的意志,在那一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执念。
这股执念,恰好与当时整个世界因异能觉醒和污染爆发而弥漫的集体情绪能量产生共鸣,最终成为了发向快穿局的任务。
这类委托人早已不在人世的任务,其完成度无法由本人确认,只能由快穿局作为第三方代理进行评判。因此,评估过程本就带有相当程度的主观性,对执行任务的快穿者而言,更像一场围绕“委托人可能的愿望”展开的复杂答辩。
既然如此,许多细节不必追求完美,诸多感受也无需过分在意,更不是每个人都非救不可。
理论上,只需要把重要npc救下来,再在最终提交结项报告时,编织一个逻辑通顺又自圆其说的故事,便算是合格地完成了任务。
说到底,人世间的事,哪来这么多量化的指标,又哪来的尽善尽美呢?
连云舟手指缓缓收拢。虚软的手需要用尽力气,才能感受到些许握紧的实感。
他问道:“你有在污染区工作过吧,江医生?”
旁观的江与青无法解读他脸上那种复杂难辨的神情。但那表情让她莫名想起了曾在古老庙宇中见过的神像——眉目低垂,无悲无喜,却又仿佛透着悲悯。
连云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记得我有问过你,在污染区工作的经历。你应该知道,在哪里会看到什么。”
他想,唐希介现在已经看到了那些东西。
——在那样残酷的环境中,拥有唯一的、能够净化污染的异能,是祝福,也是诅咒。
异能局的所有高层都征求过他的意见,希望他能同意将唐希介调到前线。唐希介已经证明了有精神治疗的能力,这样的能力,意味着只要他在前线一天,就能多救下很多人。
但是,连云舟却要因为自己的担忧——甚至拿不出足够证据的担忧——强行把唐希介留在身边,优先让他成长起来。
连云舟已经有些没办法继续举着手了。阵阵的乏力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他不得不缓缓放下那只颤抖的手,转而将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眼前的光线被隔绝,只剩下指缝间漏进的模糊光晕。在这片由自己亲手制造的黑暗中,久违的不甘心涌上他的心头。
如果他还能下床工作,如果面对这个两难困境的是他自己的话,那就简单多了——
——他全都要。
他可以不吃饭也不睡觉,不休息也不娱乐,用辅助部门的异能解决所有的生理需求。
只要身体能支撑得住,他赌上快穿者的尊严,绝对可以保证维持每天24小时,一周7天的高效率。
他曾经也的确这样做到过。
但是他舍不得让唐希介,舍不得让这个任务世界里任何一个npc过这样的生活。
复杂的思绪化作了唇齿间的一声叹息。连云舟最后只是说:
“如果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多救一个人的话,我实在是没办法放弃。”
太没出息了。宁长空咬牙切齿地想着。
居然因为这种理由就崩溃了,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但是,但是。
“哪怕是我,也是有人性的嘛。”
属于快穿者宁长空的灵魂,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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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希介的异能在医疗站非常、非常有用。
他既能在后勤缺人时搬运病人,也能在伤员因精神污染而狂暴失控时,用对应的控制系异能快速将其制服,甚至在急救室人手不足的紧要关头,他能临时切换成治疗异能,为伤者进行紧急止血。
刚来一周,他就忙得像陀螺一样。
这天下午,他正在普通病房区帮忙核对药品清单时,腰间的通讯器响起:“云诡,1号隔离病房!”
“马上来!”唐希介应声答道,立即放下手中的药品赶去。
当然,更重要的是,目前只有他的异能才能做到的治疗精神污染。
毕竟,这个区域的污染浓度极高,异能者外出必须穿戴防护服。而从前线送来这个医疗站的伤员中,因高浓度污染而倒下的比例也高得惊人。
最初的几天,唐希介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处理积压的病人。高强度的异能使用榨干了他的所有精力,他累到站在淋浴头下冲澡时,都能靠着墙直接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