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76)
江与青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支特制的营养剂递给了何进,对着连云舟温声说:“这是特制的营养剂,您抿一小口试试看。如果感觉不对,就吐出来,没关系的。”
连云舟就着何进的手,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没有预想中黏腻厚重的怪味。口感像是喝水一样,不会糊在嗓子眼,甚至还有些清爽。
连云舟不由得歪头多看了一眼,试图阅读营养剂上的标签。
在现代世界观,适口性这么强的营养剂还真是少见。应该是异能的效果吧。
“这个可以喝,没有想吐。”连云舟这句话一出口,旁边两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何进小心翼翼地给连云舟喂完了半份营养剂,江与青就紧张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甚至有点埋怨自己的异能为何与治疗无关。像连云舟这样的人,就该在他身上装一个能无时无刻监测不适的警报器,不能听信他自己嘴里的什么“没事”。
江与青仔细地观察着连云舟的表情,生怕错过一丝不适的迹象。
连云舟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片刻体内细微的反馈,然后才摇头:“没有不舒服。”
他眼睛亮亮地看向江与青:“如果是这个的话,我完全没问题。之后就一直吃这个吧。”
江与青顿时感到一阵头痛。
“没问题”是指什么?这款营养剂她自己也尝过,只是针对进食障碍患者做了特化,用异能附加了一些效果。它本身和“美味”或“好喝”都有着遥远的距离。
眼前这个人仅仅因为喝下去后没有立刻想吐,眉宇间就透出了几分如近乎稚气的轻松。
江与青看着,心跟着一软,随即又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这人以前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她看着何进重新把人扶着躺下,随即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
赵安世还有工作要处理,方才接了通电话便先离开了。临走前他拜托江与青给连云舟带话:
“先生,我们希望您身体健康,只是希望您过得开心,仅此而已。”
江与青极力模仿着赵安世当时语气里的郑重,清晰地转述道:
“您没有义务为了别的事情、别的人来维持自己的健康。您只需要为了自己而努力调养身体。”
……又让身边人担心了呢。
连云舟听了江与青的话之后,脑子里回荡着只有这个想法。
他努力坦诚道:“抱歉,我情绪不太对——等我把希介的事情处理好之后,我就会好起来的——”
“别说了。”江与青听不下去,打断道。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之后一定要找机会纠正一下连云舟的病耻感问题。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放出异能。
在陷入睡眠之前,宁长空模糊地思考:为什么这件事比起受伤还要格外痛苦、格外难以忍受?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更加私人
几乎是涉及到个人的尊严问题
……都活了多少辈子了,他怎么可以在压力管理上面出问题?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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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舟午睡之后,江与青把何进从卧室里叫了出来。
何进被叫出来时满脸写着不情愿:“叫我出来做什么?我得陪着先生。”
“问你一个问题,我刚刚想到的。”江与青没理会他的情绪,径直开口,“他有隐瞒伤情的历史吗?”
“有,很多。”何进回答得很快,他想到这个就狠得牙痒痒。
“为什么瞒?”江与青追问。
“他能给出的理由太多了。”何进没好气地回答道,“无非是前线还需要他,不能影响士气,任务还没结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回忆起了某些具体的画面:
“我见过好几次。他明明已经很不舒服了,脸色白得吓人,却非要强撑到任务彻底结束,才允许自己去休息。”
江与青组织着语言:“他会觉得,如果在他去治疗的过程中,任务目标——比如某个失控的污染生物,趁机伤到了什么人……”
何进少有地提前理解了江与青提问的意图,抢在她之前说出了结论:
“是的。他会认为那是他的失职,是他的责任。”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答案时,江与青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强迫性行为和习惯性地压抑自己的感受都不算什么了,更重要的是,既然连云舟有忍耐**上伤痛的习惯,那么几乎不可能指望他在心理治疗时诚实了。
难怪,他的焦虑症状明明已经恶化到了这个地步,可之前周方琦给他做心理量表时,他交上来的结果还只对应着轻度焦虑。他就是有意在隐瞒。
江与青数不清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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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话有本章初稿】
初稿完成于.8.19
.12.28 二稿,重写了一遍,下附初稿原文[鸽子]因为两版的风味差异很大,我就全放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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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世和江与青原先的计划是,每天都给连云舟买一些他爱吃的东西,慢慢让他享受进食这件事。根据江与青的分析,把吃饭当做例行公事只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更容易导致呕吐和消化不良。
结果,强迫的方向不过是从“强迫自己咽下过量的食物”变成“强迫自己咽下自己认为不应该吃的食物”,因为家人的期许过于沉重,连云舟的心理负担不减反增。
甚至因为已经在人前吐过一次,出现了破罐子破摔的表现,每天几乎吃几顿吐几次,全靠营养液维持着能量。
赵安世站在连云舟的卧室门外。隔着房门,里面传来阵阵压抑的呕吐声。
他站在原地,近乎自虐般捕捉着每一丝虚弱的喘息与痛苦的闷哼。
他不会忘记这个的。
就像不会忘记现在,那种刀绞的、翻涌的、像是心脏被生生绞碎的心痛一样。
他的B级异能“过目不忘”就是这样的诅咒。
江与青站在赵安世身旁。她纯粹是为了要给病人留出个人空间,才把里面的残局交给何进处理。
她此刻不忍心地偏过头,再次问道:“你还有新的方案吗?”
“我熬了两个晚上,把我记忆里所有和他有关的细节回顾了一遍。”赵安世红着眼睛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有胃口了。”
江与青轻声问道:“那你觉得,他的心理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安世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你要怎么界定这个心理问题的表现?”
江与青抱臂,斟酌着词句:“我想想……比如只考虑别人?”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赵安世的声音哽了一下,“就没见过他考虑过自己。”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赵安世再次走神,隔着房门竭力捕捉着里面的动静。
江与青叹气:“作为医生,我应该说作为家属要多关心病人。 ”
“但这是被所有人加了八百米厚滤镜的广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苦笑着摇头。
卧室里的呕吐声终于停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两人同时抬头。
何进沉默地推门而出,手里拎着装有呕吐物的垃圾桶。赵安世立刻上前,麻利地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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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进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急促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刚刚吐过的人蜷缩在床上,手指死死揪住腹部的衣料,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别按。”何进快步上前,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那截细瘦的腰腹。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痉挛和内脏不自然的抽动。
何进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感受着掌下的抽搐渐渐平息,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连云舟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熬过了一场无声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