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82)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大概是因为上次见面时,他状态差的明显,徐确就不愿意再配合他了。现在连云舟发消息过去,徐确要么学唐希介的样子装死、已读不回,要么就喊他去休息。
——根本没办法休息啊。
这样刻意的回避只能加剧他的失控感。空落落的心里回荡着质问:他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呢?他做的还够吗?
是否存在什么办法,能让他哪怕远隔千里,也可以——
思绪还未成型,压力便已如实质般碾过神经。无处释放的忧虑瞬间转化为剧烈的生理信号,肠胃又开始扭曲,随之而来的是指尖迅速蔓延开的麻痹感。
要糟。连云舟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熟悉感觉正在逼近,就像自己站在海里,感受到冰冷的海水已经蔓延到下巴,所以知道它随时都能淹没自己的口鼻。
他不希望在医生面前焦虑发作,于是他竭尽全力克制着,不让眉宇间露出痛色。
然而越是想压制,腹部的绞痛就越是鲜明。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点开了与徐确的聊天窗口。
虽然楚清歌也能通过系统实时监视那三个孩子的动向,但他还是想要——
江与青一直安静地守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血色尽失的脸上,没有错过那过于刻意的呼吸节奏。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虚虚地拢在手机上方,作势要抽走对方手中的手机:“再看要头晕了。”
连云舟皱了皱眉,却还是顺从地、有些脱力般地松开手指,任由手机被轻轻抽走。
“您在和朋友聊天吗?”江与青将手机放到一旁,少有的有点好奇。
这不是一个好的话题切入点,内容过于隐私了。但原谅她,她实在是好奇当年契刀和广陌到底是怎么闹掰的。
“不是,我在问小徐和希介他们的情况。”连云舟随口撒了个谎。他不太愿意让江与青知道,哪怕他们没收了他的工作手机,只留下这部用于日常联系的手机,他也有办法联系到楚铁等人,悄悄过问工作上的事情。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向后靠了靠,汲取枕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刚才那场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的惊恐感,此刻正以更隐蔽的方式反噬着他的身体。他的呼吸仍有些不易察觉的短促。
“等他们回来再问不是更好?”江与青问。
这一次,连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滞闷感从胸腔深处漫上来,顷刻间便夺走了他呼吸的节奏。
他猛地弓身咳嗽了起来,江与青立即上前,手掌轻缓地拍抚他的后背,直到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
连云舟靠在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几分,闭眼艰难地匀着气。半晌,他才开口:
“太被动了。”他的气息不是很稳定,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而且万一那时我状态不好,会错过重要细节。”
江与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默默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木质椅脚与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语气轻柔:“如果注意到了,又能够怎么样?”
她注视着他苍白的侧脸:“如果您的状态差到连问题都察觉不到,难道就有精力解决它们?”
连云舟瞟了她一眼。江与青已经能够从那个没什么情绪的眼神里,解读出对方被戳到痛处的信息。
“把事情憋在心里,您的身体一直好不了。”她将声音放得极轻,“在我面前说出来就好,我保证不和别人说。”
她看到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见捕捉到这点细微的松动,江与青趁胜追击,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诱哄般的鼓励:“只要您愿意开口,我今天可以再帮您做一次床上活动评估。”
连云舟犹豫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下床,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站一会儿。”
江与青在心里叹气,从医疗角度而言,她还是认为连云舟需要更多卧床静养时间。但看着对方眼底的执拗,她最终还是将劝诫咽了回去。
江与青面上却露出鼓励的微笑,仿佛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提议:“只要今天能完成床沿坐姿适应,我们就试一下。”
所谓床沿坐姿适应,是指患者将双腿垂至床沿坐起,双脚平踏地面。如果能独立保持稳定坐姿超过一分钟,无需外力扶持且身体晃动幅度小,即达到坐立位平衡自主。
这是迈向站立康复的重要基础。
连云舟沉默了片刻,江与青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病人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好吧……我只是因为无能为力而不高兴 。”
“无能为力的感觉确实非常令人难受,我能理解。”江与青温柔道。
她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手里,她的手掌温暖而稳定,与他微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她简洁地指令道:“抓紧,用力一点。我想测试您的握力。”
连云舟似乎有些困惑,不理解话题的跳跃。但在医生的注视下,他还是顺从地收拢手指。
久病的人手上没力气,用力也不至于把人抓疼。
“好一点了吗?”江与青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那只虚软无力的手,感受着微凉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的目光从交握的手上移开,重新和病人四目相对,声音柔和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您看,您并不是完全无能为力,你还可以这样握住我的手。您的身体正在恢复,它需要时间,但它仍然听您的。”
“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无力感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先生。”
“我听得懂你的暗示,医生。”连云舟有点不爽地咋舌,将手抽了回来。
无非是劝他少操点心、多休息,这些话他听得都厌倦了。
卧室里一阵沉默。
江与青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抗拒,平静地转换话题:“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您最早是什么时候感受到的?”
结合他的履历,这句话的暗示太明显了。连云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方才那点微弱的放松瞬间消失无踪:“我不需要你来剖析我的童年和青春期创伤。”
——在连云舟的档案中,最早被记录下来的、和无能为力有关的经历能是什么?当然是他十五岁那年,他亲眼目睹父亲去世的经历。
事实上,如果没有快穿者的介入,连云舟本人也应该在那时死去。宁长空在获得了原主已然离体的魂魄的同意后,接管了那具身体。
所以,他被传送到这个世界的瞬间,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连城——连云舟的生父——那具以扭曲姿态倒在地上的尸体。
面对挖掘这段往事的追问,连云舟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带着被侵犯边界的不悦:“我厌烦所有相关的话题。”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原本放在被面上的手也悄然收拢,手指蜷缩了起来。
江与青微微挑眉。久违的防御姿态,看来他确实也快到无法维持情绪的地步了。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医生小姐没有退让,继续问道。她将声音放得极轻。
连云舟偏过头去,下颌线绷得很紧:“只是单纯地讨厌这个话题罢了……相关的话我说得太多了”
异能和污染来源于连山这一点被发现之后,作为连山目前唯一在世的血亲,连云舟经历了无数轮盘问。
哪怕异能管理局在他自己的操作下可以网开一面,其他机构乃至国际监察组织,却绝不会放过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由于他的亲生父亲连城与连山是孪生兄弟,所有调查都绕不开双胞胎身份可能带来的诡计。更不必说连城早年对连山研究提供过资金支持,这一点带来了更多疑问。
于是,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审查室里,连云舟不得不反复陈述连城当时是怎么死去的,回忆他生前的每一个细节,直到所有调查的人都确认,当时死去的的确是连城,并且连城在生前确实对连山的研究不知情。
……说实话,哪怕是宁长空这个本质上的无关人士,在反复的考究细节之后,对这些事情也产生了抵触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