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185)
“但是……”唐希介还是不死心。
“小心红牌。”连云舟轻飘飘地警告道,“不要让我不开心。”
唐希介最终还是屈服了。他今天已经表现得足够出格。
但连云舟说的话还是在他的心里掀起狂风骤雨。
——如果一级亲属,比如父母、亲兄弟姐妹患有抑郁症,那么个人患病的风险大约是普通人群的2-3倍。
的确如连云舟所说,哪怕翻了倍,这个概率也没有特别高。
可这就像是一把生来容易走调的乐器,平时或许尚能奏出平稳的曲调,但只要遭遇糟糕的环境,或者重大创伤,几乎是必然的要发作。
唐希介只觉得一团郁结的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连云舟不适合过这种生活。他想。
不管是因为营养不足而单薄脆弱的骨架,还是比常人更敏感的心灵,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在身体与精神结构上就不适合承受压力。
连云舟不适合战斗,不适合过这种把自己压榨到极限的生活。
以连城在本地商界的名望与实力,连云舟本该过的是不谙世事的少爷生活。他可以从容接手家族企业,也可以自己白手起家,在商场上肆意崭露锋芒。
就算什么都不做,做个闲散逍遥的富二代也很好啊。他每天只需要琢磨自己感兴趣的学问,满世界走走停停,到一个看着顺眼的地方就住下。金钱不会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难过溢满了唐希介胸腔,然后慢慢地沸腾起来,化作了滚烫的愤怒。
——为何命运偏偏将这样一个人抛进最不适合他的风暴中心?
他愤怒于为什么没有人更早地把他拉出来,愤怒于为什么连云舟从未学会如何对自己温柔。
而他最恨的,是两人重逢得太晚。
晚到那个人已经碎到了一点都拼不起来的地步。过去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无法修补的创伤,传到唐希介手里时只有这样的碎片,不管怎么粘合都会有裂痕。
这副被勉强粘合起来的躯体注定如此脆弱,注定被精心呵护着也会不可逆转地衰弱下去,注定没办法再活得轻松潇洒。
“想什么呢?”连云舟放下了手里搅匀的蛋黄巧克力酱,阴恻恻道。
唐希介这才回过神,语无伦次地想要给自己找补。
连云舟语气淡淡的:“我不高兴了。我要在你们那个计分板上给你扣分。”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表情倒没怎么变。连云舟往巧克力糊里撒了一小撮海盐,继续不紧不慢地翻拌。
“那个其实是积分榜……”唐希介试图插话。
“我能扣多少?”连云舟径直问道,“100分可以吗?”
唐希介压抑住自己哀嚎的渴望:“我没那么多分——”
“那就50分。自己扣去。”连云舟把刮刀在碗沿轻轻敲了几下,让粘在上面的巧克力酱落回碗里。
“这么扣完,下次就不是我陪你出去玩了。”唐希介下意识地为自己争取道。
连云舟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电动打蛋器。嗡嗡的声响顿时填满了厨房,他开始打发巧克力慕斯要用到的蛋清。
唐希介明智地闭上了嘴。他认命地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群聊,自觉汇报刚刚被扣掉的分数。
果不其然,消息一发出去,群里就炸开了锅。轰炸的消息一半在嘲笑他翻车,另一半则在质问他又干了什么好事。
唐希介悻悻地打字,简要概括了一下刚才的经过。
他被异能强化过的感官,让他敏锐地捕捉到江与青轻手轻脚从楼上下来了。她停在楼梯拐角,朝厨房里张望了一眼,确认两人气氛还算和谐,才又悄悄退了回去。
连云舟把做泡芙馅剩下的蛋清也顺手加糖打发了,做成蓬松的蛋白霜备用。
电动打蛋器的噪声终于停下了。唐希介也梳理好心情,小声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连云舟一边将蛋白拌进巧克力酱里,一边不咸不淡地问道:错在哪儿了?
唐希介立刻像倒豆子一样,流畅而清晰地分析起来:
错在追问了家庭隐私,越过了连云舟愿意分享的界限;错在保护欲过度,没有尊重长辈;错在忽略了连云舟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主体性,自顾自地否定他过去的选择与人生。
错在在连云舟心情不错的时候,把话题引向沉重无解的过去;错在明明连云舟已经以半开玩笑的方式制止过他几次,却还要坚持推进话题……
分析得专业、全面,逻辑清晰,大有连云舟若还不满意,他下一秒就去找江与青做正式复盘的架势。
这长篇累牍的自我检讨都给连云舟听困了,他搅拌巧克力糊糊的手都慢慢停下来了。
等到唐希介说完,连云舟迷迷瞪瞪地盯着碗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下一步做什么。
“反省得不错。”连云舟简短点评,接着指示道,“把这个倒进盒子里,盖好盖子,拿去冷藏。”
他坐在高脚椅上,看着唐希介忙前忙后地收拾,自己则发了会儿呆。没过多久,他便被唐希介稳稳地抱了起来,送回楼上的卧室。
按照江与青的安排,接下来是病人固定的休息时间。
唐希介娴熟地将人安顿进被窝,用异能细致地调节好房间与被窝的温度,又为连云舟戴好鼻氧管。
做完这一切,他趴在床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抬眼看人:“哥哥,你看这个扣分……”
一想到刚刚被扣掉的分数,唐希介就觉得心在滴血。
那可是整整50分欸!他要给连云舟好多好多拥抱,哄着这个人笑好多好多次,才能够一点点重新赚回来。
……啊,这样一想,唐希介又觉得可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他想到了未来可能会有的无数温暖瞬间,内心瞬间被充盈的幸福装满了。
他又觉得地久天长,岁月漫漫,有什么值得着急的呢?
连云舟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给你打个五折……25分。四舍五入,扣你30分,长长记性。”
在唐希介开口再次争取之前,连云舟提前把他的话堵了回去:“我不高兴,我要扣分。你再犟嘴,我喊医生了。”
其实医生已经在门口了。
唐希介余光瞥见门边一片熟悉的衣角。江与青正悄悄守在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也就是病人此刻精神不济才没能察觉。
连云舟在枕头上轻轻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倦意:“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和我聊一些更加轻松的话题……比如,你小时候在你爷爷身边长大的故事。”
这里的爷爷,自然是指那位收养了唐希介、与他相依为命十多年的老教师。
“嗯,那好,我下次给你讲。”唐希介应得很快,“我说了要把小时候的相册找出来给你看的,还没找到呢。”
他还有很多故事可以讲。那些曾经的奖状、荣誉,犯过的错、有过的犹豫……唐希介遇到连云舟之前的整整十八年人生都可以拿来当作素材,哄这个人开心一点,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唐希介放心不下,又用异能悄悄扫描了一遍连云舟的身体状况。止痛和感官屏蔽的效果开得太强,连云舟自己根本给不出任何能够辅助诊断的真实线索。
“午睡起来想做什么?”他轻声问。
连云舟努力眨了几下眼,试图维持清醒:“不知道……唔,那时候巧克力慕斯应该已经能吃了。但是奶油泡芙还要晚一点再组装。等应溪过来之前我再弄,不然口感就不好了。”
聊到这里,唐希介突然想起自己在出发去外祖家之前做了什么。他语气轻快地开口:“噢对了,你之前和我提到的那个可以互动的历史教材,我买回来了。”
他省略了自己是如何传送到世界的另一头,用穿墙和隐形异能直接取走了一本刚刚装订、附魔完毕的珍本,既跳过了争抢稀缺库存的环节,也绕过了冗长的快递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