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179)
“是的。”唐希介没有再迂回,坦率地承认了。
他注视着连云舟:“宋听涛和我说他会觉得,如果你当初没有救下他们,选择过自己的生活,会比现在更幸福……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连云舟闻言,微微蹙起了眉,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为什么你们都和江与青一个想法?”连云舟反问道,“她也和我说过,要是不想回家的话,可以不回的。”
唐希介坦诚道:“事实上,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回家面对我们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的话,当然可以不回来。”
……不过他会为此很不爽就是了。唐希介想,随即默默将这个念头压回了心底。
“好吧,暂且不提回家的事情。”连云舟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想法。
宁长空也对此也感到奇怪,他以为普通npc会比自己更加重视家人的观念。
毕竟,连云舟对他们而言,是此生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家人;而他们对于连云舟来说却并非如此。
正因为清楚地知道这份情感的不对等,正因为自己随时可以抽身,宁长空反而更加努力地去履行家人应有的责任,试图牢牢抓住这段关系。
“不救下他们的话,我就会一直一个人生活到现在欸。”连云舟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不是很寂寞吗?”
宋听涛并不是这样构思的,唐希介咧了咧嘴,还是没有把宋听涛的想法说出口。
他略略正色道:“比起和糟糕的人一起生活,一个人生活就是更好。”
这样的话的确有些过于严厉了,但唐希介最近的确会忍不住这么想。
……倒也不是说他自己作为家人有多称职,他也有在好好反省。
“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连云舟慢慢开口。
抗抑郁药绝对损害了他的语言组织能力。连云舟有些懊恼地想。他现在好像真的有点组织不出来话了。
但好像也没有办法解释。宁长空是快穿者,他的逻辑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最需要的不是幸福,而是活着。
【或者说,感觉自己还活着。】楚清歌凉凉道。
宁长空的语气软了下来:【真是讨厌,不要揭穿我嘛。】
对于他们两人而言,死亡是既定的事实,执行再多的任务都无法让他们复生。
快穿者的选拔有着奇妙的机制。面对那些灵魂强度达标的预备役,在把人拖进这场漫无目的的旅程之前,快穿局会许诺一个愿望。
而当时,宁长空许下的愿望是永生。
【真是愚蠢的愿望。】楚清歌点评道。
【准确的原文是‘我想要活下去’。】宁长空纠正道。
但他自己也忍不住感叹:【我总觉得,就算我当时许了别的愿望,快穿局也会让我干这行的。当时就这么白白地浪费掉了这么一个机会。】
当时的宁长空刚刚脱离死亡的黑暗虚无,尚未理解快穿局这番询问的意图,就下意识地把自己唯一能想到的答案说出了口:
不甘心这样死掉,还想要继续活下去。
不过,如果现在问宁长空他一直做任务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还是会回答:
因为还想要活着。
几乎所有人类都反对永生。他们相信,生活所能给予你的一切,总会在某个遥远的时间节点让你感到厌倦。
但宁长空还不满足。
他还想要继续看下去,继续旁观这场永不落幕的戏剧,看生活还能为他提供什么。
于是他过上了现在的生活,在一段又一段的人生里积累到了足够在无数领域成为专家的知识,又丢弃了拼接起来横跨漫长时间的回忆。
“不喝吗?”唐希介的声音响起,把他的意识唤了回来。
唐希介指了指他面前的那杯热气已然减弱的热巧克力:“再不喝要冷掉了。”
连云舟失笑:“我这不是在认真考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吗?”
“那还是热巧克力比较重要。”唐希介认真道,“再加热一遍就没那么好喝了。”
连云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他顺从地拿起杯子啜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虽然舌头还是有点麻木,泛着淡淡的怪味,但总的来说还是冲击性的浓稠甜味。连云舟幸福地眯起眼睛。
就在甜意化开的瞬间,某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啊,他想到了。
千千万万个世界,千千万万个故事,值得宁长空去探索的可能性比宇宙中的星辰还要多。
但只有那些他认认真真地在其中生活过的,有过沸反盈天的欢笑、锥心刺骨的悲痛的世界,才不再是一个无趣的世界编号和寥寥几行的简介。
才会让他觉得这个故事与自己有关,才会让他产生留下来的冲动。
……即便所有鲜活的细节,所有激烈的情感,即便所有回忆都会像划过夜空的流星,转瞬即逝,但是有过那一刻就足够了。
所以,连云舟抬起眼,望向对面的唐希介,认真道:
“正是因为遇到了重要的人,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才是有意义的。”
他的目光清亮,长久笼罩的迷雾终于散开,露出了下面沉静而坚实的底色。
“所以我很高兴遇到了大家,所以我不想要现在再去独自生活。”
那样就太无趣了。宁长空想。
“……我要说实话,这不是我期待的答案。”唐希介叹气,目光垂落,“我还是觉得,要是有更好的人更早遇到你,你也会像珍惜我们一样珍惜他们的……你或许会比现在更开心。”
“这种事谁知道呢?”连云舟淡淡道,“起码我没什么好后悔的。”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唐希介明智地闭口不语,安安静静地喝着自己的饮料。
过了一会儿,连云舟深吸口气,打破了沉默:“不行,我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唐希介抬起头,在看清连云舟的表情后,心头微微一震。
他从未在连云舟脸上见过如此严肃的神情。
那张苍白的面容褪去了惯常的温柔,取而代之是肃穆冷硬的神色。就算是在实验室探索行动前,连云舟来告诫唐希介的那一次,他都没有露出如此郑重的神情。
唐希介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我不是你们任何人的责任,好吗?”连云舟的眼底的光芒锐利,声音清晰,“我不需要你们去思考我放弃掉的可能性。”
“我是生病了,我也不想要去区分到底是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我的判断被情绪所影响……”
连云舟说得太快,说到最后气息明显有些不稳。他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口气,再继续斩钉截铁道:
“或许我的逻辑被疾病扭曲了,但不代表我做出的选择就能被否定。”
“——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没什么后悔的。”
说完,连云舟气咻咻地往嘴里又倒了一大口热巧克力。温热的饮料滑过喉咙,似乎也稍稍冲淡了胸口翻腾的情绪。
在家被当成易碎品小心翼翼地对待了这么久,连云舟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少有些窝火。今天把憋在心底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他感觉心里松快多了。
总感觉自己在这方面是不是变得太娇气了。连云舟有些惆怅地想着。
原本觉得每天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好了,结果还是贪心地希望别人表现得更合自己心意。
算了,谁让他们一遍遍告诉他,他的感受最重要呢。所以他稍微任性一点也不要紧吧?
连云舟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这样说完,你是不是清晰一点了?”
唐希介慢慢吐出一口气,积压在胸腔里的滞闷随着这声叹息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他还生出些隐约的敬意。
他之前所有的纠结、假设和惋惜一下子显得这么多余。
连云舟显然也看得出来他的情绪变化。他哼了一声,抬手点了点唐希介的额头:“小小年纪,替你哥瞎操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