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144)
他清楚,异能局的体制在某些程度上是不可持续的,甚至需要依靠木通这样本已离开体制的志愿者才能勉强维持。
这个糟糕的体系,过度依赖于领袖非凡的个人魅力,和他勾勒出的、那个足以让所有人前赴后继的崇高理想。
它和这个人一样,怀着一种过于温柔的宏愿,试图拯救视野内的每一个人。
也和这个人一样,在这条路上毫不留情地耗干了他的骨血,摧毁了他的健康。
要承认,这是连云舟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唐希介为此钦佩他、敬爱他。倘若连云舟愿意继续引领他,他未尝不愿意为这个草台班子继续添砖加瓦。
……如果连云舟还愿意继续引领他。
这些复杂的思绪与细微的情感,并未完全化作语言,却已经通过心灵连线传递到了对方意识深处。
在思想能够清晰驾驭的范畴,在语言必须精确陈述的部分,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
“而我自己也有一些想法,愿意试一试。”
短暂的停顿后,他轻描淡写地打出了自己的底牌:
“——我父亲的实验室,还有一部分设施可以一用。”
唐希介的异能是一个奇迹。偶尔他也想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在哪里。
如果异能是人类想象的具象化。那么会不会有让所有人都能幸福的异能呢?会不会有能够建立起秩序的异能呢?
会不会有——让死人复活的异能呢?
毕竟,连山这不是在死后还维持着某种形式的存在吗?
仿佛是对这个危险念头的回应,他怀中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两下。
如果有那一天,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连唐希介自己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当真能狠下心,与这些好不容易才熟识的家人和朋友决裂,亲手摔碎哥哥呕心沥血才建立起来的新秩序,只为探索一个建立在未知异能之上的新世界吗?
啊,那样和他爹就太像了点吧?真是讨厌。
不过,结论是——不会有那一天。
因为连云舟不会冒这个险。
就在此时,在和唐希介的连线频道里,一直沉默的另一端,传来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波动。
那个意识不怎么情愿地开了口:
“……送我去洗胃。药瓶我扔垃圾桶了。”
**
多年后,唐希介会如何回忆这段往事呢?
在日后,他笨拙地试图将那个已经破碎过一次的人重新拼起来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卑劣,觉得当时应该就这样放他走,那样就不会有更多痛彻心扉的苦痛。
会觉得应该就这么温柔地抱着他,让他在家人的陪伴下,在被爱包裹的安宁中离开。虽然不知道人死前会不会痛苦,但这是唐希介能给予的最后的温暖了。
更年长的唐希介会想,如果当时能用更加温柔的方式就好了,应该再耐心一些,再柔软一些,慢慢哄着人再坚持一下。这样不至于再一次把人逼上绝路。
即便是后来变得成熟的唐希介,甚至接任异能局局长之后的唐希介,再次谈及此事时,依然会坦率地承认:倘若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挽留。
毕竟在那之后,他们确实拥有过一段幸福到让人不想放弃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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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回到现在。
在得到回应的下一刻,唐希介便发动能力,瞬间传送至异能局治疗中心,和早就准备好的周方琦交接。
昏迷的人被训练有素的医护团队迅速推向手术室。一名护士在匆匆走进手术室之前塞给他一件无菌手术衣,语速很快:“可能需要您的异能协助。”
唐希介接过衣服,动作却顿住了。
他的视线凝固在自己的双手上,那上面沾满了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自己的上衣因为抱着病人而浸染了大片暗红。裤子上更是血渍斑斑,那是因为跪在血泊里而沾上的血。
或许……或许连那几句最后的对话都是多余的。他想。
如果直接传送过来,是不是就能再抢回几十秒?
那几十秒,可能就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阵战栗流窜过全身,让他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长椅上。
事发后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大脑一直被现实的逻辑填满。此刻所有声音退去,寂静降临,现实的重压才真正扑面而来,一下子到了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步。
唐希介抬起空洞的视线,盯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椅,和惨白的墙壁。长廊在灯光下洁净明亮,静默地延伸向远方,干净得让他感到讽刺。
如果亲手缔造这一切的代价,拯救千万人的前提,是先碾碎这个人的血肉与灵魂,那他宁愿——
……还不是时候。唐希介打断自己的思绪。
他没有办法在那个人尚且生死未卜的此刻,就去思考一个没有对方的未来。
掌心和指缝间的血液慢慢干涸,传来紧绷感,像是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层新的壳。之而前抱着那个人时隔着布料传来的那一点点暖意,此刻也彻底散尽了。
唐希介从来不相信这种事,但是在这一刻,他闭上眼,开始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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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长椅发出承重的“吱呀”一声。唐希介迟钝地侧过头,才发现徐确在他身边沉着脸坐下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惚地意识到,其他人已经匆匆赶到了。
裴知行醒来后,自知闯下大祸,原本也想要跟来道歉的。但赵安世第一时间喊了她家长,她被闻讯赶来的裴知予骂了一顿,被裴知予早早领回家了。
崔应溪显然已经哭过一场,她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蔫蔫地缩在徐确旁边的座位上,时不时还吸一下鼻子。
赵安世站在等候室的另一边,反复拿起手机又放下,焦虑的目光一次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这架势似乎有些熟悉。唐希介有些恍惚。啊,就像是几个月前,他从堕化边缘被拉回来的那一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手术室里的人情况要凶险得多。
“所以,”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在寂静的等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早就知道他有过轻生的念头,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起眼,平静地迎上所有骤然聚焦而来的视线。
早在赵安世先前告知他情况时,他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只是当时迫在眉睫的寻人压力,强行压抑了所有冲突的苗头。那燃烧的、因被隐瞒而滋生的怒火,被即将失去至亲的巨大恐慌彻底覆盖。
但现在人找到了。这个问题必须有个答案。
唐希介不想要再失去家人了。
“因为他不想要。”
赵安世平淡地回答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医生的建议是,既然人已经被我们拘束起来,没有了再次尝试的风险,”他在没有这两个字上加了恶狠狠的重音,“就应该以他本人的意愿为重,不能再刺激他。”
有这么糟糕吗?唐希介几乎要把这句话脱口而出。但下一秒,他意识到,正是因为连云舟这段时间表现反常,他们几个才察觉到不对劲,才会提议把人带出来散心。
但是,真的有这么糟糕吗?他没有问出口,却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问题。
那个每次见面都竭尽所能关心他的哥哥,那个甚至在出手放倒所有人之前还在温柔说笑的哥哥,怎么会……
他感到手上没被擦干净的血迹似乎还在发烫,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理智。
崔应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怀疑的,但是……”
徐确默默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递给哭得一抽一抽的崔应溪。他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别说了。”
“等个结果吧。”徐确言简意赅。
空气瞬间凝固了。等候室里的沉默变得更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唐希介担忧地将手轻轻放在徐确肩上。徐确没有拒绝这份安慰,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地面,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