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167)
裴知予无比怀念地轻声道:
“她在第一次核心实验室探索的过程中去世了……因为她的异能,你也知道的。”
其他两人听得有些茫然,唐希介却顿悟:
连山的异能“精神图景”,效果是将目标强行拉入幻境,而被拉入者的意识会自动排除一切不利于幻境真实感的信息。
而有了真理之眼, 这个异能就有了被快速破解的可能。难怪她会被第一个针对。
裴知予继续说道:“异能局推出的任务管理系统就是以她的能力为基础开发的——这套系统本身就叫‘真理之眼’。”
“她是所有死后公开身份的异能者中地位最高的。又因为任务系统的名气比较大,再加上她的异能也被应用在很多关键的探测设备上……最后就形成了一场大规模的纪念活动,就像与青说的那样。”
聊到这里,唐希介总算从记忆里检索出裴知予曾经在他面前提到真理这个名字的情形:
【但我觉得他那段话有歧义。真理去世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异能局了。我出来单干和这件事没关系。】
那是裴知予当时对他做的解释。而之所以会有这番解释,是因为在实验室探索行动开始前,连云舟曾找唐希介谈过一次话。
在那次谈话中,连云舟提到了他曾经放弃治疗队友,导致对方污染程度过高而死去。
……“死去”还是个体面的说法。
这类危险系数极高的行动,都要求所有参与者提前准备好遗嘱与危险情况处置建议书。其中最重要的条款,便是当事人在面临堕化风险时,是否允许他人提前终结自己的生命。
这下唐希介全想起来了。他是读过这一段的行动记录的。
真理之眼在确认自己已经没救之后,由于她的异能不具备攻击性,于是拜托身边最信任的同伴了结自己。
动手的人被明确记录在行动报告里,是契刀。
地下室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说上这么长一段,名义上是给唐希介科普,却也因为裴知予自己很怀念。她惆怅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唉,我就说了……她不该起一个这么大的名字的。”
什么都怪不了,谁都不想怪,只能怪这所谓的命运。但是指责这样虚无缥缈的对象就像对着空气挥拳一样,越是用力就越感到无力。
唐希介却从她的话语里品出了一丝异样。
他梳理着思路,试探性地问道:“所以说,你当时为了这件事,和他吵过一架——”
“对,还说了几句重话。”裴知予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听到这句话,宋听涛的脸登时就黑了下来。
裴知予也注意到了宋听涛陡然加强的敌意,咂了下舌:“别那么看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就是……情难自已。”
……在明明知道还存在一线希望的情况下,亲手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于是情绪一时失控,口出恶言。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唐希介叹了口气,继续梳理:“你们俩吵了一架,然后你觉得当面道歉尴尬,就写了一封信——”
“但是先生从来不看感谢信。”宋听涛阴恻恻地打断,他抱臂而立,整个人已完全进入战斗状态,忿忿地瞪着裴知予。
“是的,我写了封信。”裴知予迎着他的目光,补充道,“而且我在写信之前给他打过通讯,那时候就已经道过歉了。”
“但他没看那封信。”宋听涛又冷冷地冒出一句。
唐希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真的和裴知予吵起来。争吵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
沉默了许久的江与青总算开口:“你觉得他还是心有芥蒂吗?”
裴知予张了张嘴,顽强地再次为自己辩护:“我真的道过歉了。当年道过了,之前唐希介和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也道过了。”
她把目光投向唐希介。唐希介对江与青点了点头。这个话题的确因为他而被重新揭开过一次。
裴知予继续道,语气软化了一些:“……你才是医生。你怎么看?我说的话他有听进去吗?”
江与青慢慢道:“他的抑郁和焦虑问题不是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很可能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些症状了……他的认知上存在问题,不是说你开口原谅他,他就能够真的在心里放下的。”
她还是给裴知予留了些面子,没有把最真实的评价说出口:
对连云舟而言,做出牺牲老朋友的决策本身就是很大的心理负担。而之后来自契刀这个旧日搭档的指责,或许正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地下室内,其他三个人的目光都无声地汇聚到裴知予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本能地想要进一步自我辩护,说她做出的选择都合情合理,说这件事到底能算是谁的错呢?
连云舟判断治疗真理对他的消耗太大,他不愿意在那个时候就从前线退下来,花上以年为单位的时间休养身体。连山的威胁尚在,他不敢有那么长的空窗期无法自由使用异能。
但裴知予——亲手杀死挚友的裴知予,亲自把真理的尸体背回营地的裴知予又有什么错呢?
真正要为这一切负责的连山已经长眠于自己的实验室中,**上挫骨扬灰,精神上灰飞烟灭,死得不能再死,连让人泄愤的机会没有了。
但是连云舟之前说过的话,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在裴知予耳边回响:
“不会觉得太亲近了吗?你真的希望与我私人交好吗?”
五味杂陈的情感登时涌了上来,让她喉咙发紧。
裴知予开始后悔当时质问连云舟为什么不早点说破彼此的身份。现在看来,连云舟分明还是在觉得她还没有真的原谅他吧。
就像她自己期待着有着彼此托付内心的朋友一样,连云舟应该也对这样的关系——至少曾经——怀有过期待吧?
以他现在这个状况来看……要是早一点彼此坦诚的话,他就不必自我封闭这么久。
不必强迫自己吞下过量的压力,不用这样一直独自强撑着,直到身心都彻底崩溃,差点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啊,这不是让我差点又当上杀人凶手了吗?
裴知予闭上眼睛,试图把眼前翻涌的血色压下去。
在回忆中徘徊的是不可挽回的影子,但是现在就在眼前的人,或许她还是能抓得住的。
……一定存在只有她能够做到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向江与青,问道:“我见他会有帮助吗?”
江与青摇头:“我觉得还是再缓一缓。他的精神刚刚稳定下来一点,暂时还是谁都不要见比较好。”
连云舟只是在一个完全隔离了过去和现实顾虑的环境中暂时平静下来了。贸然打破这片脆弱的宁静未必是好事。
裴知予的大脑飞速运转,嘴里冒出的单词却根本跟不上思考的速度,变成一串逻辑混乱的语句:
“那就……呃,以文字的方式好了——对了,还是那封信!但那封信现在在哪里?要怎么找回来……”
宋听涛的声音幽幽地从旁边冒了出来:“无奖竞猜,异能局的感谢信业务,是哪个部门在管理?”
“不用猜,”裴知予反应了过来,笑了出来,“是战斗辅助部门。”
在战斗辅助部门干活的宋听涛眨了眨眼。
**
第二天,异能局存放感谢信的仓库。
江与青忙着照顾病人,所以来找信的人是宋听涛、唐希介和裴知予。
……起码他们的原计划是这样的。
“我原本也想要自己来的,但是钥匙在他这里……”宋听涛尴尬道。
“别怪他,信件这部分本来就是我在管。”带着制式面具、身材消瘦的男人平静道。
他是战斗辅助部门的二把手,代号橘井。
“你们两个年轻人干活去吧,我们俩谈一谈。”裴知予毫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