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129)
啊啊,真是不希望让自己影响这些孩子啊。他想着。
而赵安世将人扣在怀中,能清晰地感觉到病人的体温有些偏低。
他明知道对方这样离开被子容易受凉,他却依然舍不得松手,甚至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试图想用自身的体温去温暖对方。
连云舟似乎觉得刚才的道歉还不够,又补充道:“只是生病而已,别太担心了。”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也知道,有时候就是会难以控制那些奇怪念头的。”
当然,赵安世当然知道。
被当作人体实验品是什么感受?被灌药、被电击、直到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边界是什么感受?
而你无法忘记这其中任何一个细节,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连云舟花了漫长的时间,才让赵安世能够与他共处一室而不感到紧张,又用了更长的时间,才让赵安世只要感知到他的存在,就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
赵安世不由自主地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是的,是的。赵安世需要变得有用,需要想方设法帮上连云舟,而连云舟只需要幸福就好了。
他只要存在在这里,赵安世就会很安心、很幸福。
赵安世低声开口:“我和方琦、江医生都商量过了,从今天起你要开始服用精神类药物。可能会有些副作用,身体会不太舒服。”
他停住话头,没再继续,只是静静等待对方的回应。
他几乎能猜到对方会说什么。
病人轻声应道:“不用担心我,我会吃的。”
——赵安世自己非常、非常抗拒精神类药物。他的大脑缺乏自我保护机制,连最痛苦的回忆都没办法丢弃。
他每次见到这类药物,都会勾他在连山实验室的回忆,想起曾经经历的那些恶心幻觉,和意识被搅成一团乱麻的感受。
但是他知道,连云舟不会拒绝的。
赵安世继续道:“以后24小时都会有人看护你。在状态好转之前,不允许下床,更别想出门。”
“嗯。”
“精神力限制器用的是针对罪犯的版本,钥匙在我这儿,别想着自己解开。”
“好的。”
“等你身体好些,我会允许其他人来探望,但医生有权随时叫停。你要配合,明白吗?”
“嗯。”
如此顺从,如此配合,几乎不像是个蓄谋自我了断的人。可这份配合,反而助长了赵安世心头那股无名火。
他将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强忍着翻涌的情绪,耐心问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只要你能好好养病,什么要求都答应你。”
连云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嘟哝道:“……你也别把自己搞太累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涌上心头。赵安世原本压抑的怒火几乎要爆发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再次发作——
怀里的人有些紧张地轻轻挣扎了一下。赵安世顿时熄了火,清楚地意识到:病人的身心都已脆弱到了极点,再也经不起一点刺激。
他挫败地、苦涩地开口:“我以为我了解你,连云舟。”
“我有真的理解过你吗?”他问道。
平静、稳定,如同遥不可及又永不倾塌的存在,广博而包容,仿佛拥有无尽爱与耐心的你。
疲惫、脆弱,不断透支自己的身体与精力,强迫自己承担本不属于你的重担,在一切结束后便迫不及待寻求自我了断的你。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别这样……”
连云舟心急地挣动了两下。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赵安世的脸。他迫切地想看清对方的表情,确认他的状态,更想伸出手去安抚他。
有什么东西正失控地滑向深渊,他讨厌这种感觉。
赵安世没有说话,只是小心地将人重新放回床上,仔细掖好被角。
怀里的人很轻,消瘦得令人心惊。前阵子为实验室探索所做的准备,又一次透支了病人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现在的连云舟,绝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一口气冲到裴知予那里了,恐怕半途就会因体力不支而倒下。
……不,或许连那么远都走不到。如果没有别人帮忙的话,可能连下楼梯都很吃力吧。
当他把人放回床上,两人之间再无任何遮挡。连云舟脸上浮现的,是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神情。
尽管他仍在极力克制,试图维持平静,那双眼中还是流露出了不知所措。赵安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脆弱的瞬间。
赵安世抬手,制止了对方再开口的意图。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投下一片阴影,将病人完全笼罩在其中。
“不许再操心除你之外的事,”他的语气轻柔,“也不许再说那样的话。
他微微俯身,目光自上而下地锁住对方:“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管。”
整个房间的气氛陡然转变。病人与照顾者之间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倒转。
病床上的人瞳孔微微放大,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赵安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这份不安。他心头一软,忍不住又放轻了声音安抚:
“没关系的……你把我、把我们,都教得很好,不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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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世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拦住了正要进去的江与青。
“我希望你能问出来,”赵安世语气平淡却带着隐隐的强势,“他到底为什么想要……”
最后那个词被隐晦地省略在肢体语言与暗示之中。
“我不认为现在是合适的时机。”江与青停下脚步,冷静地回应道,“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没有精力进行耗神的心理治疗。”
赵安世显得有些焦虑,眉头拧紧:“不能就这么一直拖下去。”
“他很抵触和我沟通,我不可能逼他开口说话。”江与青回想起这几天的相处。
对方几乎没有任何能量投入互动。他闭着眼,陷在枕间,陷入漫长的沉默与抗拒。
他不再回应问候,不再抬眼注视,甚至连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吝于给予。
不,绝不是说他不配合。
即便身心都已濒临崩溃,连云舟依然保持着那份不愿伤害他人的本能。他顺从地配合江与青的每一项医疗安排,按时服药,接受检查,所有要求都默默履行。
他只是拒绝开口,拒绝被看透。他把所有的痛苦都紧紧锁在自己的躯壳里,不容许任何人窥探。
他只是拒绝变好。
江与青整理着思绪,目光直视赵安世,清晰地说道:“我的观点是,如果真想要逼他开口,你们比我更合适。你们更容易触动他,引发他的回应,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会关心你们。”
赵安世的表情明显动摇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江与青知道自己说到了关键,她话锋一转:“但是,现阶段这种刺激对他的负担太大了。我还是建议先以治疗和营养补充为重点,让他的身体情况稳定下来。”
她语气笃定地补充道:
“放心吧,他现在既没有体力,也没有行动力去做第二次尝试。”
她话音刚落,便注意到赵安世因“第二次”这个词微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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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世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做出了让步,但江与青能敏锐地嗅到他强硬外表下隐藏的迷茫与焦虑。
在她走进连云舟的卧室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安世仍守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想起之前裴知予私下对她说的话。
“你以为这里哪一个人精神正常?”广陌曾经的老搭档对医生的天真嗤之以鼻,“在那地方能称得上精神正常的,一个你,一个我。”
那场对话发生在裴知予自己家中,所以她大大咧咧地手一撑,直接坐上了餐桌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