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救世主返聘中(160)
在江与青的记忆里,崔应溪和宋听涛两个未成年人只来过医院一次,还是在赵安世亲自陪同下来的。之后无论他们俩怎么闹, 都被大人们坚决拒绝, 不允许他们迈入这家医院一次。
江与青走到他身边站定,隔着病房的玻璃一同看向里面昏睡的人。
病人现在看起来依旧很糟糕。他的脸色是一种了无生机的惨白, 身形单薄,被子盖在身上也撑不出什么弧度, 脆弱得像一捧随时会融化的雪。
说是病得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让一个孩子亲眼见到自己全身心信赖的大家长病成这样,本就足够令人担忧。但江与青知道,其他人真正担忧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们最担心的, 就是这两个孩子会产生自责的情感。
江与青正这样想着, 耳边就传来了宋听涛轻轻的、颤抖的声音:
“我做错什么了吗,医生?”
宋听涛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只比他年长两岁的崔应溪早早地学会了在所有场合主动插科打诨,联络情感, 总是非常用心地维护这个家。
而宋听涛的爱恨都如此浓烈而直白,他从不为任何事委曲求全,将青春期别扭又叛逆的一面表达的淋漓尽致。
他是曾经得到了最多偏爱, 最娇纵最任性, 也是最会耍手段的孩子。就连最迟钝的何进,都会因为他过于明显的争宠表现而皱起眉头。
江与青也只是从赵安世和周方琦委婉的转述中,略微了解到宋听涛的这一面。这孩子在她面前始终表现得礼貌而克制。
“我的异能是感知屏蔽。”宋听涛眼圈通红,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想要屏蔽某种感觉,就必须先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比如视觉、疼痛、疲惫……还有快乐、幸福。”
他看着江与青,眼圈泛红, 哽咽道:“先生教会了我很多事情……所以说,所以说——”
“——我能把这些都还回去吗?”
宋听涛忍不住又偏过头,目光紧紧锁在病床上那个消瘦的身影上,几乎舍不得移开视线。
把我曾贪心地想要独享的一切都拿走吧。他想着。
如果是我,是我导致你被消耗到这个样子,那剖开我的心就能把欠你的都还回去吗?
宋听涛又觉得自己不配这样长久地注视着先生,他将视线转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诚恳问道:
“如果我剥夺掉所有感受不幸的能力,让他只能感受到快乐……那样会好一点吗?”
只有温柔又美好的东西才配被那个人体验到,他值得一切最好的。
宋听涛带着期盼的目光看向江与青,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药物就是起这样的作用的吧?那样的话,我能做的比所有药物都更好。”
而让他失望的是,医生小姐只是露出了柔和而哀伤的目光。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反问:“你觉得先生希望看到你这样吗?”
连云舟为这几个实验品付出了太多。宋听涛刚从实验室被救出来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因为精神力失控而高烧不退。每一次都是连云舟把他抱在怀里,用异能一点点疏导,从天黑坐到天亮。
那时连云舟白天还有繁重的工作要处理,连续几周没怎么合眼。等宋听涛终于好转,他自己却很快因为因过度透支而大病一场。
无论是宋听涛有意地索求关注,还是无心犯下的错,类似的事情实在发生过太多次。家长过于纵容,小孩子又不明事理,折腾起来便无法无天。
所以当连云舟倒下时,年纪轻的实验品就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做出过的蠢事。他们不由自主地思考,是不是自己的不懂事把这个人一点点磋磨到垮掉的?
江与青费了不少口舌,才让沉浸在自责中的宋听涛相信,将先生交给专业的精神科医生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别再胡思乱想了,”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现在能为他做的,就是先照顾好自己。”
宋听涛垂下眼,很久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江与青再回到病房时,病人已经醒了。
她顶替了护工的位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床上的人似乎有些不安,用几乎听不清的气声问道:“有人来过了吗?”
江与青点了点头。他静了片刻,又抬起眼,声音微弱地追问道:“是谁?”
医生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可迎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她又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猜到了。
见她不回答,病人喘了口气,本就苍白的嘴唇愈发失了颜色,挣扎着想要嘱咐些什么。一旁的监测仪上数字随之波动。
江与青连忙哄道:“不要着急……没事的,就是小宋他……”
她简略地说了说方才的情形,又向病人再三保证,宋听涛临走前情绪已经平复,被劝好了。
可床上的人仍望着她,眼底的忧虑并未散去。
最后,江与青轻声补了一句:“小宋很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这句话落下后,病人才慢慢放松了力道,缓缓靠回枕间,没再试图挣扎着说话。
江与青静静看着床上的人。连云舟恹恹地合着眼,呼吸浅而紊乱。
他的身体现在连一点情绪起伏都承受不住。明明昨天还能勉强坐起来翻几页书的人,此刻只是稍微着急,就变成了随时都能碎掉的样子,显示出令人心惊的脆弱。
可以想见,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心神,都是需要竭尽全力才能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再睡一会儿吧。”江与青轻声哄道,替他掖了掖被角。
“不要……”病人虚弱地嘟囔着,“想看书……好无聊。”
江与青几乎在这个瞬间感到了狂喜。能够觉得无聊就是好的,不再是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央求着要睡觉,要在睡梦中逃避的样子。这让江与青大大松了口气。
于是,她心里又冒出了一个主意。她用鼓励的语气提议道:
“等您身体再好一点,我带您到这家医院的阅览室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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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连云舟又休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才勉强恢复到能够稳定地坐在轮椅上,可以承受短时间外出的程度。江与青这才把他带到了医院附属的阅览室。
高级私立医院就这点好,配套设施齐全得惊人。阅览室宽敞明亮,书架整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张与木质香气,,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
他们两人走进去的时候,便有几道目光不自觉地投了过来。
连云舟实在是容易吸引视线。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柔软的驼色毯子,肤色久苍白得近乎透明,看上去像一件精致却缺乏生机的瓷器。
可偏偏他脸上又带着一点极淡的温和笑意,冲淡了那股脆弱感,反而透出一种柔和而疏离的气质,很难不引人注目。
江与青不动声色地再次确认了一下伪装身份的干扰装置还在正常工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有人过来要联系方式……她真的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
终于能够下床活动,连云舟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他兴致勃勃地指挥着江与青,让她把自己的轮椅推到书架边,认真地挑选起书籍。
江与青配合着帮他取书,拿到手之后还会翻看几。一看就很专业、字又密又多的书,通通不允许病人看,直接被她重新塞回书架上。为此,她收获了连云舟不满的的瞪视。
医生小姐一边第三本厚重的专业书籍塞回书架,一边在心里嘀咕着:话说回来,连云舟的兴趣爱好比她预想的要广泛太多了。从植物图鉴到古典乐解析,从基础物理到冷门历史……这个人怎么好像什么都懂一点?
在江与青的严格限制下,连云舟最后只挑了几本图文并茂、内容相对轻松的书。他看江与青抱着书有些费力,便示意可以放在自己腿上,结果立刻被江与青瞪了回来。
连云舟需要坐轮椅,不光是因为身体过于虚弱无法负担行走,也有腿部伤势的影响。
切开动脉的一刀,真的是不管不顾,丝毫没有考虑过未来,神经和肌肉都因此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连云舟想要再次站起来,需要漫长而痛苦的康复训练,而他现在显然没有那样的身体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