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12)
那是少年人特有的、线条干净柔韧的腿,白皙得近乎剔透,因常年修炼而匀称有力,此刻却因紧张而微微紧绷。
他赤足踏上菩提台,依照吩咐,将整片小腿暴露在外。做完这一切,他僵直地站立着,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双足之间,等待着不知何时落下的鞭罚。
没有预兆。
一道淡金色的光影,仿佛自菩提古树的枝条幻化而来,在空中凝结成一道半透明的鞭影,带着清圣而凛冽的气息破空抽下。
“啪!”
第一鞭,左小腿后侧立刻见了血痕。绪清还没被鞭责过,不知菩提枝条抽到小腿上是这般疼痛难忍,单膝一软,差点跪倒,又死死咬牙撑住,额上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一……”绪清一边报数,一边迟钝地想,师尊这七十七鞭,是不是想把他打残,好让他再也出不了灵山。
第二鞭接踵而至,落在右腿相同位置。这一鞭却不像第一鞭那般刺痛,而是蕴纳着某种净化之力穿透肌肤,灼烫着妖丹与灵台。绪清浑身一颤,眼底泛起湿意。
“二……”
鞭影无声,只有破风的微响和落在皮肉上那清脆又沉闷的异响。一鞭又一鞭交替落下,绪清的背脊渐渐弓起,冷汗浸湿了中衣单薄的背部。
额边的细汗,失控的泪珠,溅落在冰冷的菩提台上。
莫迟……
莫迟不会这样对他的。
莫迟从来舍不得他受一点小伤,腿心只是稍微蹭破一点皮,莫迟都心疼得要命。
“十九……”
“二十……”
好痛。好痛。
一双小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可是还是好痛,像是直接抽在了灵骨上,站立变得极其艰难,全靠一股不愿瘫倒的倔强在支撑。绪清忍不住哭喘出声,真想直接跪在菩提台上,双手酸颤,使不上力,也抓不好衣服,也不知道是灵机一动还是实在受不了,竟然装作不经意地悄悄放下一点衣裳,凝息盼望着下一鞭能落到裳摆,好缓一缓无处可躲的剥肤之痛。
第四十鞭,隔着衣裳,落在了膝弯处,不太痛。
绪清泪眼朦胧,心里居然生了点得意的滋味,觉得师尊派来的菩提灵树不过如是,很好糊弄,浑身绷紧的筋骨骤然一松,正要眨巴眨巴眼泪观察一下灵鞭的动向,没准下一鞭还能躲开,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本明净照尘的菩提台上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一片。
“呃……?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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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迟:
第11章 师父
绪清完全搞不清楚情况,脑袋里糊成一团,是不是该先报数啊?但是那样的话下一鞭马上又要打了,他好像被打坏了,呃……是不是该看一下?但是师尊——
绪清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知为何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倏地往前栽去。
暗算?!刺杀?!何人胆敢在灵山对他出手?不知他是谁的弟子么?!
彻底昏睡过去之前,绪清脸上闪过极冷的愤怒和不甘,十指依旧紧紧攥着下裳,鼻尖仿佛掠过一阵极淡的莲香。
一道雪刻金裁的袖影恍若流云舒卷,将堪堪栽倒的人拦腰接住,一只握衡持璇的大手握住少年清韧的腰身,一举将他整个人抱于臂弯之间,掌心向上承托着大腿,血痕交错的小腿晾在水雾之中,清泠湿润,无所凭依。
绪清已全然昏沉,无知无觉地陷落在这个怀抱里,雪颊上泪痕未干,颊边那点小痣被泪水浸得愈发鲜亮,眉心紧蹙,长睫湿漉漉地交阖,下唇被咬破的地方渗出殷红的血珠。
这孩子雪润的足尖还微微抽搐着,一滴一滴地淌着水,粉俏细白的脚趾一晃一晃,右脚踝骨处,一道猩红的蛇纹蜿蜒而上,如同活物。
帝壹抱着人离开龙池,纤尘不染的霜袍许久不曾沾染这般腥秽的痕迹。他垂目看了眼绪清睡梦中依旧怒气冲冲的脸,目光静默下移,落到他双腿之间。
“尊上。”阿鲤小跑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帝壹身后,抻长脖子仰着脑袋看向他怀里的人,就差蹦起来了,可还是看不见。
他的目光只能落在绪清惨不忍睹的小腿肚上,想起平日里绪清对他那么好,握紧双拳缩缩脖子,鼓起勇气劝道,“元君还小,阿鲤听说人界的孩子到了十五六岁就会……呃、就会叛逆!元君又是大妖血脉,心性不比常人,偶尔、偶尔犯错……也是蛇之常情。”
“阿鲤。”帝壹停步,垂目看他,“去把缃鸑家的小鸟请来。”
“啊?”
尊者的目光很少落在他身上,阿鲤浑身一悚,脑海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想说什么也忘了,忙行一礼:“是。尊上。”
待出了青玉宫,阿鲤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尊上这样做……是在挽留绪清元君吗?
三日之后便是七曜流煞之夜,此夜是天道之力极盛之时,造化青莲幡中千丝万缕的金线极易为业火所焚,尊上又会闭关守幡,不能陪绪清元君太久,所以想找青鸾元君帮忙哄人?
可是尊上,他俩是死对头啊?!不是欢喜冤家青梅竹马的那种!是一见面就恨不得一口真火烧死对方一道剑息砍死对方的那种!
阿鲤抓狂地扯扯头发,最终还是只能谨遵尊者之命,屁颠屁颠地跑去凤仪山阳请青鸾元君祝青仪。
绪清这回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迷迷糊糊转醒时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翻,抬起手臂想要抱住什么似的,右腿也往上一抬,整个人在莲床上憨赖地拱蹭两下,玉薄肌透,露出明显已经被使用过的莲心。
“嗯、夫君……”
“绪清。”
一道熟悉得可怕的声音贯耳,绪清倦意全飞,倏然睁开双眼,轻轻塌下的腰不着痕迹地放平,抓起手边的薄衾,转身坐起时顺势遮住了自己的身体,双颊红得滴血,纯粹是因为被抓了个现行:“师尊!”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帝壹神色冷淡,虽然语气目光都没有嫌恶,可绪清脸上却火辣辣的,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躺在师尊修行的莲台上,抱着小时候师尊用来裹他的薄衾做了什么……?
“师、师尊……”绪清后知后觉地想给自己化一件寝衣出来,却发现自己灵识闭塞,浑身灵力用不出来,非但如此,垂眸一看,小腿血痕淋漓,除了痛麻不堪之外几乎没有知觉。
绪清难得有些惊惶,像小时候那样跪爬过去抓住帝壹的衣袖,垂着头,不敢看师尊的眼睛:“师尊……衣服、弟子没有衣服穿。”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要穿衣服。”
绪清耳畔嗡嗡作响,眼泪一下盈湿了睫毛:“……嗯。”
绪清虽然灵识被封,却也能够感受到头顶那道威严恐怖的视线。其实师尊的目光大多时候都一个样,但绪清总能很快分辨出什么时候是怜爱,什么时候是冷淡,什么时候是满意,什么时候是心疼……可是如今这道目光,只让绪清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扔在蛇窟里的淫妖,仙尊偶然落下目光,却只是嫌恶,并不垂怜。
他想跟师尊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没有把修炼当做儿戏,他只是找到了想要与之长厢厮守的人。
绪清瘪着嘴,强忍住泪水,不知道是犯倔还是怎么的,没再说话,肩膀却微微颤着抖个不停,帝壹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稍微上前半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五指插进他墨凉如水的长发。
“呜、呜……呃……师父……”
绪清一怔,湛绿的眼眸湿湿一眨,旋即挤进师尊怀里,很会察言观色嗷嗷哭号起来,满腔的委屈和酸楚好像终于有了去处,眼泪口水全部糊在帝壹非锦非绣的金阳霜袍上,惹得帝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帝壹掀开他身上披着的薄衾,化出一件金绣玄绸的寝衣轻轻披在他肩头,撩出他的长发,将人从莲台上整个抱起来,也不嫌重:“今年多少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