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48)
灵山的云霭山峦, 从来没有如此令他作呕。身后没有谁在追, 连阿鲤都没有跟上来,可绪清还是失魂落魄地般跑着、跑着……直到薄软的足心被磨出淋漓的血肉,鲜红的足迹一路蔓延到山脚,像灵山从未开放过的靡艳的山茶。
甫一穿过灵山法阵, 魂魄便骤然一轻,绪清失控地向前扑跪而去,将脸埋在掌心失声痛哭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肩上略微一沉,一袭裹着赤魔气息的紫袍轻柔地裹住了绪清不住颤抖的身体。
“别哭。”莫迟皱着眉,“别为他难过。不值得。”
莫迟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眉心,徒劳地揩了揩他脸上汹涌的泪潮。
没用的东西。
怎么能笨成这样?
居然把七窍噬魂针直接暴露在帝壹眼皮子底下,还自顾自地跟帝壹恩断义绝,如今他的计划已经全被打乱了,失去了灵山嫡传弟子的身份,绪清也不再有利用的价值。
可是——
“阿、阿迟……”
“怎么了?嗯?”莫迟搂住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像在路边捡到一只脏兮兮傻乎乎的小猪,虽然他不是乐善好施的人,绪清也远不止一头小猪那么重,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尤其他浑身脱力,又不太配合,莫迟抱了一会儿便觉得手酸,可让他就这么把绪清放下来,他又舍不得。
“别哭了,都是我不好。”莫迟脚步一顿,足下立刻荡开紫幽魔阵,再往前便进入了魔域第七重界,镜音长老在魔宫九霄殿等候多时,看见他怀里那张苍白泪湿的脸,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
“尊上。”镜音不赞同地盯着他,试图说些什么,却被莫迟一个冷戾的眼神打断。
绪清哭累了,神魂俱疲,不知是睡了还是晕了过去。
莫迟抱着他,沉默地坐在第七重界的至高之位上。他被屈辱和仇恨推着往前走的岁月,已经三千年之久,记忆里所有像这样的、抱着在意的人入眠的时刻,都是绪清给他的。
绪清。
绪清……
这条蛇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呢。
他聪明吗?一点都不。
漂亮吗?不过是一副皮囊。
身份尊贵?可现在也不再尊贵了。
修为高深?在同辈的修士之中确实是佼佼者,可那又怎么样呢。
莫迟捂住自己沸烈的心口,捂了会儿,又去捂绪清湿润苍白的脸颊。确实,正如他所言,都是他的错,他怎么能指望绪清这条离千岁都还差得很远的小蛇去玩弄帝壹的感情,他为什么会以为绪清在帝壹心里就真的占据了不可撼动的位置?
不过是一场满月宴而已,或许当年真的是疼爱的,可如今细细想来,绪清下山那么久,从来没见他找过,绪清体内被种下怀梦玉京花,性情肯定有所变化,那人也毫无觉察。
莫迟深深地叹息一声,然而比起大仇难报的憾恨,更先涌上心口的是一道隐而未觉的暗喜。
怀里这条被自己的衣袍柔柔裹住的蛇,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稍微掀开一点,一股湿热的、被闷得甜润发腥的蛇骚味扑面而来,衣袍下的身体不安地蜷缩成一团,金绸小衣浸透了自口中呕出的鲜血和秽物,其下潮润泥泞,修长双腿紧紧绞在一起。
狼狈不堪。
却又美艳极了。
莫迟什么也不愿再想,只是埋进绪清被捂得闷热发潮的颈间,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直待那道气息流经鼻腔肺腑汇入魔婴,才觉得自己总算活了过来。
——
绪清足足昏迷了七天之久,醒来也浑浑噩噩,魂不附体,整整十天滴水未进,眼看着瘦了一大圈,下巴愈发苍白尖俏,一连几天一动不动地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双腿,半张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早就淌尽了,湛绿的眼眸只剩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败。
莫迟忍他十天了,实在忍无可忍,走过去将角落蠢得无可救药的笨蛇逮住拎进怀里,掐开他的嘴给他喂了半杯水。
绪清呛咳两声,突然疯言疯语道:“我没有师尊了……”
莫迟抱着他,给他揩净唇边呛出来的口水,闻言随口哦了声,冷嘲道:“帝壹死了?”
绪清呆呆地想了会儿,声音干涩:“他不会死……”
“那不就得了。”莫迟不打算跟他一直谈论那个人,“他又没死,你这么伤心做什么,你看你现在被他搞成这个鬼样子,他会为你伤心难过么?”
绪清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便只是埋在他怀里自暴自弃地发癔症。
“好了好了。”莫迟捉住他的手腕,放唇边亲了一口,又凑过去亲他失神落寞的脸,亲着亲着就亲到了两瓣干涸的唇,“不说这些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堂厨给你温着肉粥,好歹吃一点,肚子瘪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了你。”
“不吃……”
不吃?
他竟然说不吃?
简直是开了眼了,平时见了吃的就走不动道的馋猪如今竟然备着吃食都不吃,这是打算茶饭不思要死要活了还是怎么,要死可别死在九霄殿里,他才不会给他收尸。
莫迟不再跟他废话,直接吩咐左护法去堂厨盛碗热粥过来,绪清闻到鸡肉的香味,瞬间将脑海里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执念与哀伤暗自压下,吸吸鼻子,凑上去咬住莫迟手里的汤匙。
饿死鬼投胎。
莫迟暗自嗤笑,嘴上却哄着:“乖。”
绪清靠在他怀里,就着他的手呼噜呼噜一口气吃了整整三碗,跟他以前装出来的矜持吃相完全不一样,实在是饿狠了,消瘦的两颊被撑得鼓鼓的,像豚鼠,吃到后面根本来不及用汤匙,小半张脸埋在碗里,鼻尖差点儿碰到粥面,就差拱来拱去地吞食了。
“上辈子没吃过饱饭是不是。”莫迟的手指插进绪清乌黑柔密的长发之中,实在有些嫌弃地抓起他的发丝,微微向后一扯,绪清呜咽一声,唇边还沾着黏糊糊的饭粒。
好在眉间郁色却终于消散了些。
莫迟掏出帕子不甚怜惜地给他擦了擦嘴,绪清也不反抗,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还没吃完的小半碗粥。
“不是不吃么?怎么又要吃了?”莫迟抱着人,拿汤匙刮了刮碗壁,舀起满满一勺香喷喷的肉粥,在绪清眼前晃悠一下,作势要喂进自己嘴里。绪清一看急了,仰头凑上去一口咬在他手腕上,还以为咬住了汤匙,肥润的长舌努力地卷啊卷,把莫迟的手腕舔得湿亮,最后也没卷到半口肉粥。
“唔!”
莫迟哑然失笑,将粥碗汤匙往旁边桌案上一搁,埋进绪清冰凉柔腻的颈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绪清没懂他在笑什么,却觉得浑身被震得微微发软、发痛,原来他也能给人幸福,能让人开怀大笑。
绪清僵直着身体,略有些茫然地揉紧了自己的心口,身上的小衣已经不见了,这样空落落的还有点不习惯,尤其莫迟帮他揉的时候,掌心灼烫不已的温度几乎将整颗心都融化,放在往常,他也许早就忍不住把莫迟扑倒了,但如今却丝毫不起兴致,身下的灵泉仿佛和眼眶一样慢慢干涸枯竭。
毫无疑问,这是两人之间最干涩的一次。
绪清小肚子上那枚缠枝宝相莲纹都没有浮起,小蛇软绵绵地甩动着,蛇口好久才吐出一丝清涟,脸上也一点血色都没有,好像整个过程还不如桌案上那两口剩饭对他的吸引力大。
饶是莫迟一向不在乎绪清舒不舒服喜不喜欢,见此情形也实在有些不满,毕竟这事关男人的自尊,谁知道他在那侯府的傻子面前又是怎样摇臀乞怜的,别看他现在这样一副心灰意冷无欲无求的寡妇样,不给他搞服了,他转眼就能跑出去勾搭野男人,赔钱倒贴求着外面的野男人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