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61)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晚说了太多的缘故,莫迟总觉得最近两天绪清对他的态度比之前冷淡。他想,或许应该给绪清一点时间,毕竟他如今的处境已经完全背离了他过去三百年所坚持的信念和抱负,他又这么笨,一时想不通也情有可原。
这段时间,莫迟本该陪着他慢慢捋清楚两人的立场和关系,奈何血海大阵那边他确实不能缺席,只能让左护法留在九霄殿内看守照顾。
绪清一天到晚大部分时候都在睡懒觉,看着就不像会乱跑的人,也没什么需要照顾的。左护法闲着没事,便站在床边隔着重叠掩映的紫帘纱帏窥视榻上睡姿极差的美人,水藻般铺了小半张榻的长发,微微散开的衣襟,腰间松松系着的紫缎,呼吸匀顺绵长,柔润酥峰缓缓起伏,莹润修长的右手无意识地贴在小腹上,指根还戴着万年紫楝编织而成的指环。
紫楝树是赤魔一族的圣树,自三千年前妖魔大战后存世不多,万年紫楝更是少之又少,若非尊主婚娶丧死之类的大事,几乎不可能攀取紫楝枝条。
难道……他真的是尊主认定的魔后?
左护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纱帷掩映下安静睡着的美人蛇,好奇他究竟是哪里与众不同,能让寂然忘情的灵山尊者破格收他为徒,让尊主足不出户为他看养了三百年的怀梦玉京花,最后却只是用来成全儿女私情。
他本该起到更大的作用,趁缃离仙尊下凡游玩的时机重伤灵山尊者,打开灵山法阵,放破阵而出的仇章和帝壹了结七千年前的恩怨,他们只用坐山观虎斗,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帝壹重伤的情况下必然不是仇章的对手,灵山失守,凤仪山阳群龙无首,无极天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届时,不论仇章能不能活着从无极天出来,对他们来说都百利而无一害。
尊主为什么不按计划行事呢?
这个三百岁的小蛇娼,究竟有哪里好?好到能让尊主把过往和前程都抛下,成天玩物丧志,成了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左护法掀开纱帷,真心求索。可能是察觉到陌生的气息,绪清梦里稍微睡得不那么安稳,蹙眉呓语了两句,左护法倾耳去听,却只听见他轻轻咂嘴的水声,落在耳朵里,酥麻不止,瞬间像一粒火种烧遍了全身。
左护法禁欲多年,也见惯许多美色,这一下愣是没忍住有了反应,榻上熟睡的蛇妖却浑然不觉,还在梦中吃到了枝头酸得要命的山楂,湿红的舌腔止不住地溢出一小汪清甜的口水,左护法脑子一热,完全没想别的,俯身就将那一小汪急欲淌落的甜水吮进口中,唇齿交缠的那一刹那,他大概懂了尊主为什么要美人不要江山。
太软了,湿漉漉的,直冲脑髓的甜,融着淡淡的骚,一口就能把这两瓣小花咬掉,咬得他血淋淋地求饶。
但他没这么做。
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紫缎下深藏着肥沃湿润的红壤,曾经皑皑雪白冷若冰霜的地方,如今泥融沙暖井喷如瀑,左护法动作很轻,极为克制,绪清抱着肚子侧躺在陌生男人怀里,鼻子皱了皱,呜咽一声,却也没醒过来,好像只要不伤及他的肚子,其余的就不算是什么要紧的事。
当天傍晚,绪清午睡醒来,发现左护法对他的态度似乎殷勤了些。可能是睡太久了,腰酸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左护法往日对他一直有点不屑,今日却转了性似的,走上来扶住他,还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绪清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衣襟几乎散开了一半,更不知道在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眼里,他和没穿几乎没什么区别。他还纠结着左护法是魔,他这辈子和莫迟一个魔纠缠不清也就罢了,要是又来一个,先是他自己心里那关,他就过不去。
“不饿,你不用管我,做好你自己的事便是。”绪清借由他的力道慢慢站稳,原地缓了会儿,右手撑住后腰,肚子顺势向前微微挺了挺,明明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那肚子却一直都不见瘪,依旧是鼓起一点弧度,莹润凝脂的样子。
“尊主吩咐了,要属下照顾好您。要是您瘦了,或是不小心受了什么伤,尊主会杀了属下的。”左护法不卑不亢地站在他身边,扶着他慢慢下榻,“到后园看看吧,园子里的杜若开了,这个时辰也没那么热了,多走动走动总是好的。”
绪清也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睡太久了,不太正常,但身体除了干呕腰酸之外也没有别的不适,几番诊治也没诊出什么病来,只是让吃些药膳调养。
或许出去走走,透透气,真的是个不错的提议。
整个九霄殿内除了魔侍之外再无旁人,但离开寝殿之前,左护法还是伸手帮绪清重新整了一番衣物,绪清觉得他挺迂腐的,衣襟稍微散开一点怎么了,谁跟他们赤魔一族似的裹个三五件也不嫌热。
“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在园中慢悠悠地散了会儿步,绪清本就是怕闷的性子,左护法又是个闷葫芦,无奈之下,只好主动找话说。
“属下名叫子慕。”
绪清低声唤了两遍他的名字,觉得挺顺口的,顺口便说了:“子慕,你也是赤魔一族吗?”
“是的。”
“你一直跟在阿迟身边,陪阿迟一路走过来的吗?”
“是。”左护法撩起小径上几缕低垂的柳枝,护着他慢慢往前走。
绪清觉得他话太少了,故意要他多说一些:“那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尊主的为人,并非属下能够妄议的。”
绪清对这回答一点都不满意,脚步一停,也不走了,抬眸冷冷睨他一眼,说起话来不讲道理:“你悄悄跟我说,我又不告诉他,有什么不能妄议的?”
左护法拒绝:“殿下,别为难我了。”
绪清觉得他一点也不真诚,脾气一上来,翻脸比翻书还快:“那你走开,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扶我,不准管我,反正你觉得我在为难你,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不好伺候的坏人。”
左护法深吸一口气,结果还是被他倒打一耙的说辞逗得忍俊不禁,绪清见他笑了,觉得新奇,心里的郁闷稍稍消散了些,只等他低头认错,便能十分大度地既往不咎。
左护法也很上道,见他一副拿乔的模样,忍住笑意:“是属下错了,殿下宽宏大量,怎么会不好伺候呢?”
绪清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左护法被这样一双湛绿盈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心里某处柔软得不成样子,忍不住抬手为绪清捉去发间的合欢花瓣。绪清被不甚熟悉的男人摸了头发,下意识皱起眉头,在看见左护法指间的花瓣后才稍稍放心,继续等他开口说话。
“尊主的资质,在近万年的赤魔中,应该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一路走来,也并不算顺利。”左护法实话实说,并不讳言,“他几乎是不择手段才得到如今的这一切,可就算如此,他拥有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拥有的东西太少?”绪清眉眼略弯,朱唇轻启,“你又拥有多少东西呢?玉帝仙母、尊者上仙们又拥有多少东西呢?只要体验过,不就已经很好了吗?”
左护法怔愣片刻,也跟着笑了笑:“殿下所言极是。”
“哼。”绪清沿着香径往前走,踩着石面,步履轻俏,“不用拍我马屁,我又没说什么。”
左护法没接话,过了会儿,绪清又自己闷闷开口:“他们都说我笨,就你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
“那是他们都不懂你。”
绪清走在前面,脚步慢了些:“那你就很懂我吗?”
左护法:“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