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69)
还不如——
夜半,绪清跪在水盂旁,又吐了个昏天黑地。这回比上回来得要迟缓些,好歹让他在夜里摸到了水盂,伏趴在地上呕吐不止,酸水的气息刺激得胃里绞痛难忍,五脏六腑似乎都要反呕而出,小腹沉坠,双腿痉挛,浑身上下疼得厉害。
绪清跪趴在地上,一边吐,一边失声痛哭起来,从小到大,他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哪里吃过这样的苦……早知道下山要吃这样的苦,他就不下了,一辈子待在师尊怀里,盘在师尊掌心,就永远也不会、不会这么难受……
镜音长发散乱,脸颊被炭火熏得发黑,披着外袍推门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澄澄的汤药。
镜音见他这样,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跑过去先是把汤药往旁边一搁,抱起绪清,给他按了按内关合谷两穴,再细细擦拭他湿得一团糟的脸颊和唇瓣,喂水漱了漱口,才哄他喝药。
“来,元君乖,喝了就不难受了。
“张嘴,啊——”
绪清艰难地睁开湿重的睫毛,委屈道:“我不喝、不喝安胎药……镜音,我好难受……”
镜音摸摸他的脸,很小声地凑到他耳边,心惊胆战地,像是这辈子没偷偷干过坏事:“嘘,喝吧,是堕胎药。”
作者有话说:清妹:爹,勿念,下章回。
帝壹:。
第58章 蛇梦
绪清一听是堕胎药, 睫毛才又掀开一点,目光落在那碗看不太清楚的汤药上,愣了愣,右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
“喝吧, 喝了就不难受了。”
“……嗯。”绪清垂下睫毛, 乖乖张嘴含住碗沿, 温热腥涩的苦汤入口, 喉咙却紧紧的,阻塞着汤药的滑入。感觉到嘴里快要装不下了, 绪清眼一闭心一横, 双腿不受控制地在地上踢蹬两下, 咕嘟咕嘟把一整碗都咽了下去。
镜音从自己珍藏的药典上翻来的这个方子, 按理说应该很快就会有宫血流出来了, 但绪清喝了药, 只是觉得丹田很热,不一会儿浑身的冷汗就蒸腾成细密的热雾,直冲脑髓的恶心感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
“镜音……”
“元君莫怕, 没事的。汤药里有两钱箭叶淫羊藿和麝香,就是要引起蛇宫急缩, 不然宫血流不出来。”镜音抱着他,抬袖给他擦额边的汗珠,谁料绪清骤然将他掀翻在地, 欺身压在他身上, 湛绿的蛇瞳泛起一阵猩红的雾气。
一滴温热的汗珠自绪清的下巴淌落到镜音的脸颊,那黥有仇人姓名的颊面一直是镜音的耻辱,可眼下镜音却再也顾不上用长发遮挡住那被汗水浸润的地方,他睁大眼睛, 毫无防备地被绪清掠去了唇舌。
镜音虽然修医多年,却一直没怎么接触过妊妇。蛇性本来就喜淫,初怀六甲更是欲瘾难拔,这些天绪清心里烦躁,好不容易没怎么想着这档子事,滞涩了好久的身子,这下全被他这碗堕胎药搅乱了,眼下又只有他一个人在身边,不逮着他出气还能找谁。
绪清化出蛇尾,把镜音一圈一圈缠得死紧,镜音对这事本来就怕得不行,脸色惨白,当即就要祭出紫冥镜跟他动手。
“镜音……我难受……”
绪清埋在他肩头,紧紧蹭着尾巴,宫血似乎终于流出来了,镜音忙收了魔镜,问他疼不疼。
绪清又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咬他的舌头。蛇血自两人紧贴蹭动的地方漫开,镜音不敢乱动,睁眼看着绪清迷糊又隐忍的脸,良久,抬手擦了擦他额边的汗。
长老府,金喜鹊欢快地啼鸣整夜,清晨时分才堪堪歇去,振翅回巢。
绪清趴在镜音身上,睡熟了。两人修长的双腿错叠在一起,长发也交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一个时辰后。
镜音难得晚起一次,醒来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便是完了,第二个念头则是那碗堕胎药不知有用没有。
他撑身坐起,却发现自己不在地上,而是在主屋的床上。绪清正坐在他的药柜旁,托着腮发呆,长发披散着,衣裳穿得还算齐整。
察觉到他醒了,绪清的目光往床上一瞥。镜音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这屋子又闷又热,赶紧移开视线,下床去开窗。
“对不起,镜音……”绪清走过来。
“别说!”镜音背对着他,双手捂着脸,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昨晚只是个意外,元君不必放在心上。”
绪清停在原地,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镜音很快整理好情绪,转身朝向他,睫毛却低低垂着:“孩子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嗯。”绪清见他走过来,双手松开,任他摸摸柔软的小肚子,等他细摸一会儿,才耐着性子问,“怎么样……流了么?”
镜音神色凝重,又摸了会儿,拿出紫冥镜照看过后,终于摇了摇头。
绪清心口一窒,眼眶十分酸涩,他真是被这孩子折磨得要疯了,可眼下镜音的神色比他还要恍惚,想必昨晚的事对他打击很大,绪清只好强忍住泪意,上前轻轻抱住镜音,低头很轻地贴了贴他的脸,抿唇挤出一个不甚在意的微笑:“没事,我们再试试别的法子……”
镜音则比他悲观许多:“连最毒烈的堕胎药都流不掉,不知要寻什么法子。”
绪清:“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然而这办法一找就是两个月,小肚子已经拱起一个圆圆的小包,再痛苦的方法都试过了,孩子还是拿不掉。
绪清虽然回到了九霄殿,但依旧与镜音来往密切,子慕也会想尽办法过来照顾他,看着他日渐隆起的小腹,偶尔心里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万一这孩子是他的呢?
虽然日子对不上,但也差不了多少天,镜音长老难道就没有误诊的时候吗?
绪清怀着孩子,肚子大了,抱起来却轻了不少。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连张口的欲望都没有,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想吐,饶是如此,每天夜里还是剧呕不止,近些日子甚至呕出血来。
莫迟再想留下这个孩子,见绪清被孩子折磨成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再冥顽不灵。他甚至默许子慕的靠近,默许镜音暗地里为堕胎出谋划策,只要绪清能好受一些,他什么都能忍。
是夜,他捧着绪清已经显怀的肚子,在那片莲纹隐现的雪白肚皮上亲吻一口,绪清踩着他汗涔涔的肩膀,不甚舒服地睡着了。睡着后梦见一条小蛇,绕着他的手指游动两圈,倏然钻进一朵金莲中,消失不见了。
绪清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那条小蛇,却也跟着钻进了荷池之中,无数莲叶随风而动,清风鉴水,浮香四溢,绪清就在那清澈的池面跑啊跑,过往无数的回忆在半空漂浮的水珠里,莲叶掩映间,高挑靡艳的青年变回了青涩矜冷的少年,一叠莲叶过后,少年又变成粉雕玉琢的稚童,朝着莲叶的尽头扑去,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容。
莲叶的尽头有什么呢?
青蛙?金桂?红鲤?
“清儿……”
是谁?
谁在唤他?
——这个世界上,除了师尊,谁还会这样唤他?
“师尊!”
梦中的小童抱着一大捧莲蓬,笑盈盈往前一扑,莲叶尽头的尊者却骤然化作一道金雾,如梦幻泡影般消失不见,驭魂龛内的香火忽地一瞬全灭了,绪清心神大震,猛地自榻间鱼弹而起,连一眼都没分给枕边人,抓起自己的佩剑便往殿外跑。
今晚正好是子慕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