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70)
绪清衣衫不整地跑出来,子慕却什么也没问,护着他跑了一段路,到了第七重界结界处,子慕大概明白他去意,便暂时拦住他,给他简单乔装一番,又传讯给镜音,很快,镜音也长发散乱地赶了来。
“这是怎么了?”镜音气喘吁吁的,跑得太急,还没缓过劲来。
“镜音、镜音……”
绪清心头大乱,不知该如何向镜音解释,还是镜音先捧住他清瘦的脸,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脸颊,将他抱进怀里:“没事的,别怕,有我在呢。”
“镜音……我要、我想回家……”
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绪清拿着剑,侧脸贴在镜音单薄的肩头,像梦里扑空的稚童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镜音赶紧轻轻捂住他的嘴,低声哄道:“好好好,回家、回家。”
镜音和子慕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明白了绪清口中的家,恐怕是灵山。
子慕现在已经失去了带他离开的资格,但镜音不一样,长老令可以带任何人出界,包括魔后。
当然,能不暴露还是尽量不暴露为好。事不宜迟,镜音给他戴上兜帽,策马带他前往结界关口。
把守关口的将士见镜音长老纷纷跪地行礼,没有人胆敢过问长老怀里的黑衣人是谁,只有曾经那位年轻的魔将,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长风猎猎,身后黄沙漫道,空无一人,但两人依旧如亡命徒般惴惴奔逃。镜音一手护着绪清的肚子,一手尽量控着马身,但马背上很难不颠簸,刚离开魔界不远,镜音便扔下马,抱着绪清闪身至人界的一处客舍。
“我去不了灵山,且陪你走到这儿吧。万一有人追上来,我还能帮你拦着。”
绪清感念万分,却也有些顾虑:“你送我出来,万一被阿迟知道了,依他的脾气,恐怕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跟我回灵山吧,否则我不放心。”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绪清不信:“你是不知道,他……”
镜音几乎不跟旁人提他的身世:“虽然平时我们以主仆相称,但他其实是我表哥。他对我挺好的,而且、我还有利用价值。”
最后一句镜音说得极轻,似乎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但很快,他便又收拾好情绪,塞给绪清一张传送符:“好了,快走吧,再不走怕横生枝节,到时候连你也走不了了。”
“镜音……谢谢你。”绪清犹豫片刻,上前半步,微微低头,亲了亲他光洁无字的那一边侧脸,“我会报答你的,你一定要等我。”
镜音看着他消瘦不已的身体,心里再不舍,也只能目送他离开。
流不掉的异胎……或许真的只有灵山那位才有办法。
但愿。
但愿他不是又跳进了一个新的火坑。
苍天保佑,不要再让他夜夜痛苦流泪了。
作者有话说:帝壹:乖女,交朋友是这样交的吗?
第59章 雨夜
莹蓝色的传送符自绪清脚下化出数圈涟漪, 夜风骤起,绪清抬步往前,睁开眼,灵山界的门户就在前方。
可那道山门却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灵山大雨滂沱, 曾经澄澈如镜的法阵光壁此刻黯淡无光, 像一面灰蒙蒙的古镜, 沉默而巍峨地矗立在夜色之中。绪清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那道无形的壁障便将他拦住了。
没有元君玉牌,他连山门都进不去。
绪清痴立雨中, 抬手覆上那片冰凉的壁障。法阵的光壁在他掌心下微微颤动, 似乎认出了熟悉的气息, 一缕淡金色的灵息绕过他指尖, 在半空中腾旋流转, 无比温柔地抚过他瘦削苍白的颊面, 转眼便消逝不见。
绪清被那道灵息抚得轻轻瑟缩,连绵酥麻漫过四肢百骸,长睫不受控制地湿颤翕合, 喉咙酸痒,眸中骤然漫开一阵潮湿的雾气, 本就不甚清晰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师、师尊……”
没有人回应他。
夏夜急雨无风,乌云密布,凝滞不流, 绪清双腿发软, 顺着法阵光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的掌心还贴在壁上,十指蜷缩着,像是在抓取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像漫天的急雨一样, 一滴一滴,落在膝下冰冷的石阶上。
绪清哭累了,索性靠在光壁上,红玉雕成的长命锁从他敞开的襟口滑出来,斜斜地垂在胸前。
百般无奈之际,那枚长命锁缓缓漂浮起来,碰在灵山法阵固若金汤的光壁之上,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过后,巍峨山门訇然洞开。
绪清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往山门内的石阶上扑倒过去。眼看着肚子就要撞上阶沿,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凌空半转过身,双臂撑在石阶上,砰地一下撞到了后腰,本能地护住了肚子。
“啊!”
好痛!
绪清缓了好一会儿,才化出衔灵撑着剑身从石阶上勉强站起来,临走时狠狠砍了石阶两剑,以泄蛇愤。
灵山的夜晚本该无比寂静,可今夜是个雨夜,山鸣谷应,松涛阵阵,连路边的灵萤都比昔日多了不少。
成群的灵萤在他身边飞舞,星星点点,汇成明灭可见的长河,一闪一闪地,照亮回家的路。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回到这里。
可他的脚步不受控制。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三百年,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
幼时跌跌撞撞地走,少年时蹦蹦跳跳地跑,长大后翻山越岭步履如飞。
绪清撑着剑,冒着大雨,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处。
灵山之巅,青玉宫。
宫门并未落锁,殿内黑压压的,伸手不见五指。那些曾经缀满宫室的夜明珠不知被收去了哪里,所有照明的法器都像是失了灵,绪清开了灵识也看不清楚。他浑身都湿透了,站在门口,待原地蓄积起一滩冰凉的雨水,才试探着往里走。
从宫门到元君殿,从元君殿到龙池,到金阳殿,到日月台……只是看不太清路而已,他以前闭着眼睛倒着都能走。如今腰疼腿酸,浑身湿重,小心为上,还是扶着青玉宫墙,一步一步摸索着走。
他能感受到,师尊就在青玉宫内。
师尊的气息本不是他一介大乘期修士能够感知到的,可他体内熔着师尊一截金骨,不用耗费一丝灵力就能大致察觉到师尊的方位,把这样致命的一个弱点放在一条三百年的幼蛇身上是很不理智的,一旦他背叛灵山,后果不堪设想。
绪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来得蹊跷的孩子,而是腹内红光流转的妖丹。就算他长到千岁,这枚妖丹再吸蕴一些妖力,也远远比不上那截为了救他而熔进他心魂的金骨。
绪清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金阳殿走去,曲廊转角突然撞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水声倾泻,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绪清缓缓蹲下来,一摸,是个鱼缸。
“阿鲤?”
阿鲤吓傻了,看着他潮湿黑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只能用左手按住右手:“天……您、这……”
绪清以前对别人话中的深意向来不屑深究,但如今竟能一瞬间就察觉到他话中的惊恐,感觉到他落在肚子上的视线。曾经无话不说的玩伴,如今用一种看着怪物的目光凝视着他,好像他是多么不知检点的荡.妇,居然怀着别人的孩子玷污灵山这片净土。
一股蚀心的痛苦钻进绪清的心肺,两行眼泪毫无征兆从他眸中淌落,他也不想的,他也不想这样……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怀上了莫迟的孩子,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半条命都赔上了,就是拿不掉,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