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72)
从前是这样,如今依旧未改,绪清抱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跪在殿中浑身发颤,胸脯中一颗小小的蛇心却无比安定。
师尊肯定还愿意要他,否则不可能无缘无故现身朝元殿,更不可能平白浪费时间跟他在这儿纠缠不清,只要他低头认错,师尊肯定不忍心看着他一尸两命……
“清儿。”
绪清脑海里正苦苦措辞,掰着指头生怕哪句触到师尊楣头,闻言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望向帝座,只见座上尊者冠九云日月高冠,佩太华青玉之环,神姿英拔,容颜绝世……数月不见而已,绪清揉揉眼睛,不知道师尊在灵山穿戴得这么夸张给谁看。
“唔。”绪清被那道甚威甚严的目光笼罩住,陡然回神,苍白的小脸瞬间有些发红,赶忙伏首应声,“弟子在。”
“你可知错?”
绪清浑身一凛,稳了稳心神,略有些矜持局促地顺杆爬:“弟子知错,但求师尊责罚。”
小时候闯了祸用的就是这招,再配上一假哭二胡闹三撒娇别提多好使了,长大了师尊总是闭关,对他也比小时候严厉许多,以前那些撒泼卖乖的招数再不敢用,也不知道师尊还吃不吃这一套。
绪清悬着一颗心,伏跪在殿中等着师尊训话,无论什么都好,不要不理他,不要冷着他,不要不管他。
师尊将他从樊川水畔带回灵山,从阎罗殿带回生界,赐他法号,收他为徒,待他恩重如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轻信莫迟的话,为什么不把那偏殿内万丈妖丹问清楚就妄下定论,为什么用暗器刺杀师尊,为什么决意与师尊恩断义绝……
他爱莫迟,但红尘所爱怎么可能动摇师尊在他心里的位置……他这辈子可以爱很多人,可以和很多男人双修行房,可他只有一个师尊,只有一个救他养他、宠他爱他、顾他怜他的师尊,他不可能为了别的男人背叛他啊……
“师尊。”
绪清跪行至帝座莲纹脚踏之下,抱着肚子,小心翼翼、万分忐忑地寻了个好跪的姿势,侧身将脑袋轻轻搁在师尊腿上,一双湛绿的、哭红的眼睛怯生生圆溜溜地瞥着师尊威仪甚严的脸,良久,又瘪着嘴,无比酸涩地唤了声:
“师父……”
尊者无言。
殿中回荡起一声悠远的叹息。
晴峰翠黛,初秋新凉,绪清偷偷瞥着师尊脸色,伏在师尊膝间弹泪啜泣,哭到伤心处,连小腹都微微抽痛起来,冷汗湿了一身也不敢喊疼,还是师尊面冷心慈,见他坚持不住,终于屈尊握住他手臂,带着人起身跌进他怀里。
绪清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怀抱,仿佛淋雨的幼鸟扑腾着翅膀终于回到风雨不侵的大巢,浑身湿颤,忍不住呜咽几声,小狗似的,见师尊没有厌弃之意,才慢慢放开嗓子,抱着师尊号啕大哭起来。
帝壹目光落在怀里哭成泪人的爱徒身上,欣赏了会儿,才慢慢看向他圆润隆起的地方。
他的徒儿,真的瘦了不少,本来年纪就小,这样看着更可怜了,活像鬼界沉水祭祀邪神的幼鬼。
那腹中的蛇胎怕是把他的精血都吸尽了,还未出生就如此贪婪放肆,不知道体谅清儿的辛苦,看来也没有生下的必要。
作者有话说:小蛇胎:活爹。
第61章 真心
绪清是一哭起来就不管不顾的性子, 仗着有师尊心疼就可劲儿掉眼泪,本事大得可怕。
万籁俱寂,偌大的宫室只回荡着他一条蛇的哭声,瓷胎般的小脸上汹涌着两条大江大河, 两颗注满剧毒的蛇牙也湿湿地露出尖来, 也不怕谁给他拔去。
这时候反倒不能哄, 晾他一会儿, 自然就好了。
帝壹深谙养蛇之道,从来不费尽心力地哄蛇。
蛇很笨, 也很乖, 给他点时间, 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不一会儿, 惊天动地的哭号声便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哽咽。绪清哭得头晕眼花, 连呼吸都不会了, 仰靠在师尊怀里急促地倒气,帝壹欣赏得差不多了,才轻轻按着他的胸脯给他顺气。
“逆徒。”帝壹容色冷淡, 手中动作却不尽无怜爱之意,“自取其辱, 还有脸哭。”
绪清被师尊揉得正舒服,也不在乎师尊怎么训他。只要师尊还愿意要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事还不简单吗?他天生就会!
绪清憋着脸,窝在师尊怀里埋头装鹌鹑。他方才哭得那么动气, 肚子里那个蛇胎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一点罪也没让他受。
事出反常必有妖,没准在等什么时候狠狠折磨他一回,绪清不敢耽搁,双手轻颤着抓住师尊的手腕, 大着胆子,带着那只他无比信赖、无比依恋的大手,往下慢慢挪覆到他微凉的孕肚上。
“师父……”
绪清低头看了眼师尊修长的指掌、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筋,不知怎的突然移开目光,飘忽两下,又抬眸看向师尊不怒自威的脸,努力回想师尊早年给他喂饭穿衣的童年往事,拼了蛇命才压住孕期那股莫名其妙的欲渴。
“叫了人又不说话,还要为师猜?”
绪清赶紧摇头,瓮声瓮气道:“师父,弟子不慎有孕,百般方法都试过了,就是拿不掉……求师父开恩,帮弟子把腹中胎儿流去吧。”
“不慎有孕?”帝壹面色未改,语气里竟然挑起淡淡的调笑,“意思是,你不慎跑下山,又不慎跌到外男榻上,不慎脱掉衣袍跟外男苟合,最后不慎有孕了,是这样吗?”
绪清被他说得头疼脸热,难得一见的羞耻心又冒出来作祟。他不想自己在师尊眼中就是这样一条人尽可夫的坏蛇,可看着师尊兴师问罪的脸,又实在不知从何处开始辩驳。
“弟子没有……”
“没有什么?冤枉你了?”
绪清闷闷地嗯了声,默不作声地掉了两颗眼泪,见师尊没有哄的意思,又自个儿悻悻地揩去了。
帝壹还不作罢:“不知羞。”
绪清自认有错的时候,师尊训他,他就乖乖听着,完全一副二十四孝好徒儿的模样,一到了自认委屈的时候,多说两句就受不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也忘却了,呜咽一声,就开始撇开脑袋憋红了脸赌气。
这时候不能不哄,否则他真能把自己活活气死。
帝壹早已习惯,抬手揉揉孩子后颈,捏捏脸颊,不再提不慎怀孕的事。
“瘦了。”帝壹捂了捂自家孩子瘦巴巴的小脸蛋儿,算是给个台阶下。
绪清也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瘦得厉害,听了这话更是委屈得受不了,扭头往师尊怀里一扑,眼泪簌簌往下掉。
“呜、呜嗯……呜呜……”
帝壹顺手捋了捋他墨黑的头发,一路捋到腰际,掌心在他单薄瘦削的后腰贴了贴,声音比方才要轻些:“都是怀有身孕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蛇,怎么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绪清哭着摇头:“师父……弟子不想怀孕,求师父开恩,帮弟子打掉吧……”
帝壹不为所动。
“师父……”
“雄蛇孕子,的确有悖阴阳常理,然而大道五十,遁去其一,这个孩子虽说是变数,却也是定数。”
帝壹垂目看着怀里凄楚懵懂的徒儿,不觉心生爱怜,解开他身上被雨泡过的寝衣,指尖轻点,绪清身上皱巴巴的衣裳就换成一袭曳地长裙,沾衣欲湿的杏粉色,衣带很细,懒懒挂在肩上,一双雪白伶仃的胳膊就那么光着,肩背清薄,身段纤长,看着像是未经人事的样子,岂料肚子已经拱起一个小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