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73)
帝壹也不恼,继续道:“五气聚而成形,化而成胎,穷通造化,自有它一番道理,为师又岂能干涉?”
绪清傻愣愣地听着,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攥着师尊新赐的衣裙,心里乱糟糟的。
一是灵山从来没有过这种形制的衣裳,衣袍装束也不曾用过这般明媚的颜色,这明显是给女孩儿穿的。
二是师尊话里话外明显不愿帮他,他都要被这孩子折磨疯了,如果连师尊都不帮他,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绪清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帝壹以为他有什么重要意见要提,垂眸耐心地等着他说话,结果这孩子却只是傻傻问了句:
“师父……弟子要有小师妹了么?”
帝壹没跟上他活蹦乱跳的想法,奇道:“你想要小师妹了?”
谁料这句话跟踩中绪清尾巴似的,一下把人给惹急了,要不是膝骨还疼得要命,指定跟他跳脚。
“可惜为师没有再收徒的打算。”帝壹见他气得直抖,果断道,“你要是羡慕别人有小师妹,可以拜入你缃离师叔门下,过两年就有小师妹了。”
绪清五脏六腑都气疼了,结果发现自己错怪师尊,误会一场,满脸怨气又马上云销雨霁,赶紧抬臂抱紧师尊,怕师尊一个不高兴把自己扔出去:“清儿生是师尊的蛇,死是师尊的鬼,才不要拜别人为师呢。”
“虚伪。”
帝壹抱着人起身,淡声轻斥。
绪清急昏了头,居然胆肥了皮痒了敢伸手抓帝壹雪白的发尾,嘴里还大声嚷嚷:“清儿是真心的!”
“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告诉为师你有多真心的。”帝壹带他回了金阳殿,不甚在意道,“你的真心如果是从外面剩回来的,不要也罢。”
绪清在帝壹面前本是有理也说不清的,这下无理更说不清了,闹又不敢闹,只好从师尊怀里轻轻跃下,赤足勉强站在青玉砖上,及地的长裙垂曳而下,长发如烟如云,拂了满身。
“疼疼疼……师父……”
让他站着还好,稍微屈膝走动是真疼得厉害,更别说跪在席间用膳了。
“疼才长记性。”
“清儿已经长记性了……再不犯了。”绪清揪住师尊衣袖,大半身体倚在师尊怀里,仰着脸,说什么都不让走。
“记性长哪儿了?”
绪清马上带着他的手,摸摸自己心窍:“记性长这儿啦。”
这三百年,绪清也不是白长个儿了,朝夕相处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对什么心软对什么心冷,再不动声色,也能浅知一二。
他才不会告诉师尊,他早已偷偷修炼了对付师尊的三百六十套本事,要不是他手下留情,师尊早就被他耍得团团转了!
“既如此,下回要是再不长记性,就把这儿挖出来喂阿鲤吃。”
绪清脊背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尊重新抱回臂弯。
“阿鲤会吃蛇肉么?”
“下回见到阿鲤,你问问他。”帝壹抱着人落座席间,端起一盏鲍鱼蛋羹,舀一勺喂到绪清唇边。
绪清没什么食欲,但师尊喂到嘴边的东西不能不吃,只好张口含住勺子,抿下蛋羹和鲍肉,敷衍地咀嚼两下,没两口就吞了。
反正过会儿都会吐的。
吐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很丑,不能让师尊看见,待会儿还是找个借口先回元君殿呆着吧。
绪清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不知不觉神游天外,师尊给喂什么就吃什么,不一会儿就将案上菜肴扫去大半。
帝壹许久没喂过蛇了,像是忘了绪清的食量,非得伸手摁一下上腹左侧鼓鼓涨涨的蛇胃,摁得绪清吐舌叫唤一声,猛地回神,泪盈盈地抱住师尊手臂,摇摇头不让再摁。
“饱了?”帝壹丝毫没有欺负人的自觉,若无其事,还顺手抚了抚绪清圆润的孕肚。
绪清噙着泪观察师尊好一会儿,确认他真的只是无心之举,才又乖乖倚回师尊怀里,点点头,说饱了。
帝壹没再说话,抱着他,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会儿。
绪清吃饱了就想睡觉,又怕自己睡着了吐师尊一身,于是强撑着精神,眼皮都在打架。
殿内莲香缥缈,枫影映牖,窗外日月东升西落,云霭舒卷自如,仿佛什么都变了,又仿佛一切照旧,什么都未曾改变。
作者有话说:小蛇宝:对,爹妈不打我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是这样岁月静好。
第62章 闭关
绪清在灵山调养了大半个月, 除了刚回山那两天夜里吐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吐过了。偶尔还是会干呕,但已经比之前好受许多。
正值初秋,红叶黄花, 木叶萧萧, 一连十余日的好天气, 自那夜暴雨倾盆之后, 每天都是晴空万里。
元君殿东门外便是一片临崖的帝休树林,树冠高大, 秋叶金黄。
林中环亭, 亭中一汪碧玉小潭, 潭中红鲤往来, 潭心莲座上则置一美人榻, 风起叶落, 金光灿烂,时常吸引怀孕的小蛇躺在上面晒太阳。
绪清并不想生下这个孩子,他自己都还是条小蛇, 根本还没做好养育孩子的准备,奈何师尊不给他打胎, 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已经好几个月不曾练剑,剑法都生疏了,境界也一直停滞不前, 师尊以前最在乎这个, 他回山后居然一次也没再提过,他都忍不住跟师尊抱怨了,师尊竟然还说他执念太深,反而误了修行。
绪清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试着拔剑挥斩,总觉得身法比之前慢了许多,练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得精疲力竭,肚子的沉坠感越来越强,腰也越来越酸,尾椎像快断了似的疼,要化出蛇尾,或是被师尊抱在怀里才能好受一些。
“元君,该喝莲子汤了。”
这段时间阿鲤都是少年身形,方便贴身照顾绪清。
绪清脸上盈盈长了点肉,虽然还是清瘦,但气色好了不少。灿烂的秋阳从帝休树叶细密的缝隙中飘洒而下,雪颊映出淡淡的红,绪清撑身坐起,满榻如藻的长发随之游弋。
榻上人依旧只着一袭长裙,杏粉换成了潮湿的鹦鹉绿,和他漂亮的眸色极为接近。
“每天都是莲子汤,喝都喝腻了。”绪清嘴上抱怨,手里却没闲着,接过盘中的汤盅就要舀起莲子汤服饮。
“喝腻了?”
亭外环廊突然传来一道淡淡的质问,绪清心神一凛,赶忙把撩至腿根的裙摆往下扯好,低头捂捂胸口,飞快想了想,又赶紧将满身墨发往前抓了抓,仓促收拾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轻咳一声,心虚问:“师父……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能来?”
“自然不是。”绪清将汤盅放回青玉托盘里,撑着酸软不堪的腰起身坐在榻边,正欲下榻行礼,帝壹却已经行至莲座之上,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肩。
绪清心口猛地一跳,侧目看向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脸颊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烧红起来,榻沿蓦地濡湿一片。
绪清吓懵了,一动也不敢动,连话也不敢说,双手攥紧膝上的绿绸,呼吸乱得不像话,连阿鲤都发现他状态不对,帝壹却只是接过那盅莲子汤,坐在他身边一勺勺喂他。
绪清吃莲子不吃莲心,帝壹不在的时候就舌尖一顶熟练地吐在小碟里,在的时候就只能压在舌根下,等他走了之后再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