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47)
阿鲤吓了一跳:“元君殿下!尊者正在殿中闭关!”
绪清置若罔闻,只是行尸走肉般朝着金阳殿门疯狂劈杀,他把浑身的灵力都耗尽了,持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金阳法阵却只是浮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的愤怒、他的悲伤、他的苦恨……他的一切,在师尊眼里,也不过是几粒落在莲池中的沙石罢了。
绪清以剑刺地,双手撑在剑柄上,强迫自己直起腰身站在金阳殿外。曾几何时,这里是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地方,如今他却连进入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
什么无极天最年幼的元君殿下,什么灵山尊者座下唯一嫡传弟子……什么师尊,什么爱徒,他连见师尊一面都不配。真相就摆在眼前,他却不愿相信,非要自欺欺人自取其辱,哪怕继续被这样骗下去,只要师尊还要他,还愿意……
不、不!
绪清心魂剧痛,湛绿的眼瞳蓦地泛起血红的雾气,脸上破碎的神色渐渐麻木,抬眸看向金阳法阵的目光冰冷无比。他扔下衔灵剑,双手掐印祭出玄蛇妖丹,气竭声阻,眼泪夺眶而出,喉咙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竟是要自爆妖丹,破开金阳法阵。
阿鲤脸色骤变,扑过去抓起他胸前的长命锁往金阳法阵上一放,原本坚不可摧的大阵竟如一朵金莲旋然合拢,转瞬之间消匿于无形。
绪清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膈应,一脚踹开殿门,擅自闯了进去。
金阳殿主殿内空无一人。
他又冲向太霄法川的方向奔去。那是师尊闭关的秘境,他从未踏入过,也从未被允许踏入。可此刻他什么都不在乎了,那道暗门被他用蛮力撞开,眼前豁然开朗。
氤氲的水雾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莲香。
法川中央,那道霜白的身影背对着他,静立于水雾之中,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绪清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浑身都在发抖。衣衫凌乱,满身狼狈,眼眶干涩得流不出泪,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
经年的依赖似乎比蚀骨钻心的仇恨分量更重,他毫无所觉,口中竟涩然唤了句:“师尊……”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些……那些妖丹……”
帝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不是真的,对不对?”绪清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师尊,您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太霄法川飞瀑如虹,水势浩大,帝壹回头,似乎说了些什么,但绪清并没有听见。
绪清揪着自己的心口,一步、两步……湿着薄袜踉跄地往师尊的方向跑去,他曾无数次这样朝师尊跑去,师尊从来不会提前很久张开双臂接住他,却总会等他跑近时伸出双手,托住他的腰身往空中轻轻抛去,可这回什么、什么也没有……他的手指才堪堪碰到师尊霜白的袖口,脑海里却猝然浮现起无数猩红如泣的妖丹。
好痛……
好痛!
“啊啊啊啊啊——!”
绪清的十指骤然冒出尖锐的长甲,从两鬓生生划到下颌,鲜红的血珠渗满了整张惨白的脸,帝壹看他这般,似有不忍,上前半步拥他入怀,绪清双睫垂血,两眼空洞无神,掌心竟化出魔界至毒暗器七窍噬魂针,抬手朝帝壹颈侧刺去——
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伤口,刹那间却血流如注,殷紫的毒血汩汩地往外涌,帝壹似乎也没想到他会下这么重的手,无奈捂住自己的颈侧,搂在绪清腰上的手却也没松开。
难为那赤魔能找到普天之下唯一能伤到他的魔器,七窍噬魂针。这法器原本出自他手,最初叫七窍凝魂针,是施医救人的天阶法器,当年被他赐给了医仙,后来医仙堕魔,毕其一生不计代价将其改造成了魔器,专克金阳灵息。
也是一桩冤孽。
他可怜的徒儿,被赤魔操纵着,还以为区区一枚七窍噬魂针便能要他的命。
“怎么、怎么可以……”
绪清出手伤了人,自己却先呕出一口血来,肝心若裂,浑身颤抖不止,几乎站都站不住。帝壹纤尘不染的霜袍上满是毒血、眼泪和混着酸水的鲜血,他很少有这样狼狈混乱的时候,尽管如此,一切似乎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帝壹给绪清喂下一颗护心丹,趁他神智不清的时候,俯身深深地吻住了那双冰冷鲜红的唇,将那颗护心丹推至他喉口,绪清本能地吞咽,柳眉紧蹙,我见犹怜。
若不是那赤魔也算是受天道庇佑的气运之子,六千年一出,斩杀仇章分魂不受天道制裁,帝壹怎么舍得让清儿吃这种苦,受这种罪。
清儿到了下界,冥冥之中便会受正缘线的指引,自然会和仇章在下界历劫的三个分魂相遇。那赤魔对清儿图谋已久,性情又暴戾嗜杀,自然不可能放任他和仇章的分魂苟且,不出几月,剩下的那两个分魂便能被斩杀殆尽。
届时,清儿身上那条正缘线就构不成任何威胁了,他自有办法抹除剩下的痕迹,清儿依旧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一个人。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帝壹抬手抚了抚绪清脸上深长的血痕,醇厚微凉的金阳灵息丝丝缕缕地渗进他苍白的脸颊,将他已经破相的脸恢复如初。
“清儿……”
会者定离,去者必返,世皆无常,何苦自怀忧虑。
可如若问,灵山尊者迄今十七万年漫长的生命里有什么难以离舍的东西,那道无悲无喜却又且爱且怜的目光便会投向怀里唯一的身影。
绪清没有听见这声低语,却被一道更毒烈、更阴煞的力量唤醒了,他推开帝壹,像是不认识这个他一生中最在乎的人。
帝壹看着他,神色自若。
他紧紧握住手里的七窍噬魂针,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催促着他上前杀死眼前这个冷漠无情、道貌岸然的禽兽,可他的目光却不能从他颈侧的伤口上挪开半寸。
眼前人曾经是他唯一的执念,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归宿,可是正如阿迟说的那样,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拼了命想得到的,竟然是一个禽兽的爱。
绪清按住自己颤抖不止的手,别开脸,转身而去,他身上还穿着他亲手给他穿上的小衣,外袍上长长的衣带随着腥涩的风飘扬在墨发里。
偌大的太霄法川下,只回荡起一道心如死灰的声音——
“你我就此别过,恩断义绝。”
作者有话说:莫迟:洗衣粉儿我来了
清妹妹:你也滚远些!封杯锁爱了!
第41章 干涸
如此决绝, 仿佛真的能够割舍这三百年的恩情与孺慕,从今往后,和灵山再无瓜葛。
然而他走得极慢,好像每走一步都踏在被业火淬红的刀刃上, 每一步都深深地扎进足心, 连抬步都显得那么艰难。
绪清撑着剑, 咳嗽几声, 又吐出几口血来,似乎在傻傻地等待着什么,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回应他的, 只有腰间逐渐湮灭的元君玉牌。
这是……
逐出师门的意思么?
绪清怔怔地看着腰际化作齑粉的元君玉牌, 想起师尊第一次把它挂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那时他才刚学会走路, 两条不太习惯用的胳膊还得张开,双手翘起来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好不容易摇摇晃晃地走上一段, 就被腰间突如其来的一点重量坠得往前一扑,瓷实地砸进了平地绽开的一朵金莲里, 惹得师尊眼底含笑。
原来他视若珍宝的一切,都不过是尊者无聊时的取乐。
绪清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逃出了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