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88)
绪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同样高挑的男子驻足在卖布老虎的小摊前, 稍微低着身,莹白修长的手指勾起一只绣着蓝色背纹的布老虎,捧在手心,转过脸,抬起一双莹亮的桃花眼,用目光问询身旁的男人。
也许他不知道,那布老虎是给小孩儿玩的,父母亲手缝或者买来布老虎送给孩子,是希望小孩儿像小老虎一样健康勇敢地长大。
绪清见那只布老虎绣得神气,便也拉着师尊要去买一只,牵着手一拽,没有拽动,一转头,却发现师尊正望着远处围拢的人群中央,不知在看什么。
绪清踮起脚,抻长了玉颈往人群里看,又牵着师尊的手走近,才看见一个打着赤膊的汉子挑着一条竹编的担子,担子两头各挂着几个篾笼,笼里全是紧紧绞在一起的蛇。
乌梢、王锦、翠青……泡酒祛风,蛇胆、蛇骨、蛇蜕、蛇肉都有人要。
绪清蹙起眉,松开师尊的手,拨开人群往那屠户身前走去,周围人见他肚子大得像是快要临盆,都不敢推搡他。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绪清这段时间对着外人用的都是女子的声线。
“你抓这些蛇来做什么?”
屠户见他不像是来买蛇的,倒像是来找茬儿的,语气自然不善:“你管老子抓来做什么!老子世世代代抓蛇的,不抓蛇抓你啊?”
话音未落,担子右边的篾笼不知为何竟突然松动了,几根篾条见了鬼似的齐齐断开,一条手腕粗的乌梢蛇勾着断开的竹篾落到地上,见了亲娘似的钻进绪清衣裙下,缠住他的小腿,蛇头高高地扬起,把绪清的裙摆都顶起来。
绪清从袖里摸出几张师父给的零花钱,举在半空,脸色极冷:“这些蛇我要了,你以后不要再抓蛇。”
屠户眼冒红光,自然伸手来抓。
绪清将手微微往后一扬,并不直接让他抓走:“嗯?”
“大恩人,小的保证以后再也不抓蛇了!这些蛇都给你!都给你!”
绪清沉着脸,看着蔑笼里的蛇,确认都还活着,没有被折磨得死在笼里的,这才把钱给他。
他给几百两银票已经够屠夫一家老小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屠户抓着钱,喜不自胜,一改先前嚣张跋扈的模样,放下蛇担,对着天光难以置信地把银票数了又数,数了又数。
蛇担甫一放下,笼里纠缠在一起的小蛇便挤着钻出来,原本完好无缺的篾笼竟也被挤开一个小洞,小蛇钻出来之后,非但不跑,竟然还张着蛇口咬住篾条,齐心往两边拉开,让里面稍大的蛇也钻出来。
人群见蛇跑出来了,惊叫着散开。
绪清见状,化出一支长笛,吹起一段奇谲阴冷的旋律,地上四处乱爬的长蛇便乖乖地聚集在一起。
绪清收起笛子,缓慢地蹲下,抱起一大堆蛇,和师尊一起去了最近的几处山林,循着它们身上各自的因果线,把它们放回了各自的蛇窝。
最后只剩下一条饿得皮包骨的小蛇,因为跑不动,还蜷缩在篾笼里,身上的因果线也黯淡得不成样子,不怎么能看得出来了。
绪清艰难地蹲下身,伸手想去将那条小蛇捉出来,谁料那奄奄一息的小蛇竟瞬间爆发出破壳的力气,一口咬在绪清食指上。
绪清吃痛,嘶地一声迅速收回了手,受了天大的委屈般,一屁股坐在野草丛生的密林里,抬眸泪汪汪地望着师尊。
帝壹摇头失笑,终于有机会跟本人告状了:“你那时候也是这么咬为师的。”
绪清矢口否认:“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小时候最淘气。”帝壹俯身抱起徒儿,处理了徒儿手上的小伤口,一道金光钻进蔑笼,将那条濒死的小蛇托出来,仔细看了看,“只有些皮外伤,是饿得不行了。比你那时候好些。”
绪清那时候是遇上了一整个宗门的猎妖师,同族的长辈包括他的父母全都葬身于樊川水畔,数百颗妖丹全部被人剜走,蛇尸压在一堆还未孵化的蛇蛋上。
蛇蛋里的小蛇拼了命破壳挤出来,还未彻底舒展开蛇身,脊骨就被族蛇的尸体压断了。
它的兄弟姐妹都在尸山下窒息而死,只有它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在狭小昏暗的缝隙中痛不欲生地呼吸。
樊川不息的风浪就在眼前,小蛇却没办法从那道缝隙中爬出去,只能徒劳地扭动着唯一还能活动的脑袋。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好累,好痛,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闭上眼睛,等待黑夜把它接去另一个地方。
然而把它接去另一个地方的,是一只冰冷却又温柔的大手。
绪清坐在师尊臂弯,看着师尊手里的小蛇,破天荒地想起了脑海里封存已久的往事,一时怔然。
帝壹用灵力温养着小蛇的心脉,又化出一叶水喂进小蛇吐信子的嘴努子里,绪清看着他驾轻就熟的动作,心头热得快化了,倾身在师尊脸上小鸡啄米般香了两口,殷殷道:“师父,我们把它带回家吧。”
帝壹无奈:“不要路上捡着什么都想着带回家。”
绪清不放弃,抓住师尊的手往自己孕肚上放:“带回家吧,师父……徒儿肚子里的宝宝也快出生了,两条小蛇不是刚好么,有个伴,又不会吵……不然的话,到时候灵山只有他一条那么小的蛇,多孤单呀。”
“谁说两条小蛇不会吵的?”帝壹抚着他的孕肚,面不改色地旧事重提,“你小时候吵得最厉害,一不顺着你的心意就变着花样地捣乱,这孩子要是随了你,多半也不让为师省心,再来一条,为师就不用清修了。”
绪清红着脸,无法反驳,就只能埋在师尊怀里拱来拱去,十分憋闷地哼哼。
帝壹难得有些疑惑:“为师怎么不记得自己养了头小猪。”
“嗯?”绪清看着金阳灵息里张开蛇口,慢慢苏醒过来的小蛇,一时没反应过来,“哪里有小猪?”
帝壹意有所指地点了点绪清莹润俏皮的鼻尖,看着绪清湿润懵懂的眼神里骤然露出凶光,抚了抚他恼羞成怒逐渐涨红的脸颊,忍不住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仇章:天杀的这是我家小猪!!
莫迟:天杀的你说了我说什么?!
帝壹:手慢无。
——部分情节已修改。
第74章 俗人
回山之前, 绪清拉着师尊回到那个卖布老虎的小摊前,非要买个布老虎不可。
之前驻足在小摊前的两个凡人自然早已不见踪影,绪清在一堆布老虎里挑了一只脑袋上绣着莲花的,高高兴兴地回山去了。
在帝壹万年如弹指一挥的生命里, 四个月几乎算不上是什么时间, 但这确是他除了养育幼蛇那十几年之外最紧张的一段岁月, 在把这个孩子加诸他年幼的徒儿身上时, 他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感情,但如今, 他竟然也有夜半时分静坐久久无法入定, 俯身去听徒儿的心跳, 顺带着去听一听这孩子的动静的时候。
有师尊在身边, 绪清孕后期没有遭什么罪, 到了来年开春, 生产也极为顺利。
小蛇很快破壳,在金阳灵息的滋养下,不到十天就走完了普通玄蛇百年化形的路。
师尊说, 既然是在灵山出生的,就用灵字辈, 赐他法号灵阳。
绪清生完孩子十分虚弱,自己也化作一条小蛇睡在师尊掌心,自然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 别说叫灵阳了, 就是叫二狗铁柱都可以。
帝壹右手托着生育后虚弱的小徒儿,左手抱着襁褓中刚刚化形的婴儿,看着他雪白的头发和扑闪扑闪的金眸,一种本不属于他的感情似乎正在慢慢瓦解某种坚不可摧的桎梏。
帝壹托起绪清软绵绵的蛇身, 将他把孩子放在一起,小婴儿闻到母亲身上独有的气息,捏紧小小的拳头,使尽吃奶的力气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绪清随着孩子胸腔微微的震动轻轻起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窄窄的蛇心里蔓延开来,像是感动,又像是感伤,绪清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这一份陌生的心情,便又顺着自己的孩子爬到师尊手心,把自己蜷成一团,把脑袋埋进自己的尾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