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38)
他怔怔地站在师尊怀里,抓着师尊横在他腰间的衣袖,柳眉颦蹙,两行清泪从白绫下淌至下巴尖,一滴一滴浸透了身前的小衣,鼻腔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又闷又湿。
他甚至忘了自己现在衣着甚少,长发被师尊撩到一边,露出金绸小衣上不胜风吹的露浥红莲刺绣,花瓣舒展,无声招摇,因为遮住了眼睛,脸颊上鲜红的小痣愈发鲜明。
“呜、呜……嗯……”
不多时,魂魄骤然一轻,金阳殿似乎又冷了些许,绪清本是极阴极寒之身,不该怕冷的,却无端打了个寒颤,茫然若失地啜泣起来。
是错觉吗?
耳畔仿佛又传来仇不渡的声音,但语气却温柔低沉,藏着无尽的爱怜与思念,和那傻子平时说话判若两人。
“等我。”
“清儿。”
“等我回来……”
绪清情难自抑地往前扑去,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师尊的手臂铁浇金铸般禁锢在他的腰间,肚子一下被箍得好痛,绪清如梦初醒般哭喘一声,夹紧双膝一下倒回师尊怀里。
帝壹好像这才发现自己悍然不动的手臂把自己的徒弟弄得很痛,于是松了松力道,抬手将那轮太极阴阳镜收回虚空,略有歉意地将他推开一点距离,拍拍他的腰际。
绪清目不能视,六神无主,慌忙去抓师尊衣袖,惊惶间沉沉一声跌跪在师尊腿边,一只手抱紧师尊大腿,一只手抱着自己剧痛未消的肚子,仰起脸无尽伤怀地流泪:“师父……”
“出息。”帝壹目光淡淡扫过绪清后心那条浅淡了不少的红线,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看来你也该忘掉这段红尘。”
绪清摇头。
“既然只余一人萦思难忘,又何必留下这红尘自扰自苦。”
“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绪清的声音瓮瓮的,“师父还记得两百年前的事吗?还记得弟子第一次化形的样子吗?弟子第一次蜕皮的时候呢……师父还记不记得,那时您还以为弟子病得厉害,给弟子喂了许多灵丹灵药,蛇腹被撑得好大,本来好蜕的皮蜕了好久……”
“弟子愚钝,吃饭总是弄得满脸都是,师父还说弟子脸颊长痣是因为总是把饭粒黏在脸上……师父还记得吗?全都不记得了,对不对?可是哪怕师父不记得了,弟子也会一直一直记在心里,这些记忆对弟子来说……”
“为什么觉得为师会不记得?”帝壹实在无法忍受弟子对自己的污蔑,出言打断了他莫名其妙的怨艾,屈尊将他从地上抱进怀里,“为师只是年纪大了些,又不是老了,不记事了。”
绪清顺势环住他的脖颈,乖乖地噎了一下,覆在眼上的长绫渐渐浮起两团更深的湿意,实在可怜,又有点滑稽。
他低下脸,埋在师尊怀里无尽依赖眷恋地蹭了蹭脸,闷闷嗯了声,一时无言。
殿中寂静,只有绪清偶尔漏出的抽噎声。
帝壹垂眸看他。
良久,他抬手,指尖勾住那条覆眼的霜白长绫,轻轻一扯。
长绫滑落。
骤然入目的光线让绪清不适地眯起眼,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朦朦胧胧地颤着,睫绒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下意识往师尊怀里埋了埋脸,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试探着睁开眼。
那眼神又湿又软,像刚破壳的幼蛇,湿漉漉地熟悉着这个重新变得清晰的世界。眼眶红透了,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瞳仁里水光潋滟,倒映着帝壹那张清冷无波的脸。
惹人怜爱极了。
帝壹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走上莲台,在最高处落座。
“那凡人的魂魄已经归体。”他说。
绪清从他怀里抬起头,巴巴地望着他,眼眶又泛了红。
“师父……我想再看看他。”
帝壹没应声。
“就看一眼。”绪清攥着他的衣襟,软磨硬泡,“最后一眼……求您了。”
帝壹垂眸看他,那目光里看不出是允还是不允。
“师父……”
片刻后,帝壹冷着脸摊开掌心。
一轮黑色的命盘缓缓浮现,符印流转,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轮带血的命盘,之前从未在帝壹的掌控之中。还要多亏绪清的妖血唤出了仇章的分魂,否则,他还得想别的办法斩草除根。
绪清看不懂那些纹路,只觉得眼花缭乱,正要开口问,那命盘忽然一变,化作一面小小的圆镜,镜面澄澈如水。
水波漾开,渐渐映出一幅画面——
淮恩侯府,南厢。
那张熟悉的架子床上,仇不渡已经醒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床沿,维持着一个刚醒来的姿势,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那双眼睛依旧是漆黑的,依旧是干净的,可此刻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期待,没有欢喜,甚至没有悲伤。
他只是那样坐着,像遇见绪清之前一样。
偶尔,他会轻轻蹙一下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可什么都想不起来。然后那眉头便又松开,恢复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绪清看着那张脸,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个会笑着喊他媳妇儿的傻子,那个给他煮鸡蛋面、陪他放河灯、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身前的傻子,此刻就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虚空,不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空落落的。
“阿仇……”
绪清喃喃唤了一声,抬手欲触碰镜中人的脸,可指尖没入镜面,却只是惊起一阵涟漪。
镜中人自然听不见。
一切如同镜花水月般,不过是场红尘的幻梦。
绪清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头扑进师尊怀里,将脸死死埋进师尊的衣襟,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那哭声是憋着的,闷闷的,可越是憋着,就越是止不住,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是帝壹看不过去,抬指点了他内关、膻中二穴,好一会儿,绪清才从过度的悲伤中稍微镇静下来。
可眼泪依然流落不止。
帝壹低头看他。
那目光冷淡却又爱怜,落在这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样垂眸看着,任凭衣襟被泪水洇得一片深湿。
绪清哭了很久。
那面小镜还悬在空中,映着万里之外那个独自发呆的身影。镜中人始终没有动,只是那样坐着,坐着,直到东方既白。
而镜外的人,也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他就那样蜷在师尊怀里,哭了整整一晚。
帝壹始终没有收回那轮命盘。
他只是静静地端坐着,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徒弟为了别的男人哭得肝肠寸断,偶尔垂眸,看见那张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红肿的眼,湿透的睫,颊边那颗小痣被泪水浸得愈发鲜红。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小痣,像多年以前,轻轻拨去他颊边晶莹的饭粒。
莲台青帷忽地无风而动。
绪清睡着了。
——
待他醒时,已经是当天午时。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莲台上,师尊又不知道去了何处。
绪清撑起身,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条过长的亵裤,肩上斜斜披着一件玄绸金绣的广袖长袍,衣带未系,露出内里红莲绣样的金绸小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