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77)
“仙尊远道而来,灵山备了些薄酒,若是不嫌弃,且留下来用些再走吧。”绪清眼眶还微微泛着红,扭头看向缃离,说话平稳得体。
他穿着灵山弟子的玄衣制服,竖领箭袖墨锦面,捻金莲绣红绫缘,一丝不苟的束腰换成了一条金红的衣带,在孕肚下松松系着,言语间流露出被刻意调教了三百年的端穆淑仪,眉眼间却笼罩着一股阴冷湿浊的精魅妖气。
弟子不像弟子,主母不像主母,才小三百岁,却被养得跟几万年的艳妖似的。若不是知道他绝对不是帝壹的对手,缃离简直都要怀疑这个鼓起来的肚皮是不是绪清借以回山的手段,很可能里面根本没有孩子,只是一团烂靡幽森的鬼气。
绪清被他锐利的目光盯得有些害怕,掌心微微发湿,整个人往帝壹身上贴得更紧了,帝壹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没等绪清追上,便半环住他的腰,拿他腰侧的衣衫擦了擦手上沾的湿汗,跟缃离说:“清儿既已开了口,你这做师叔的,就留下陪他解解闷吧。”
缃离也不好说什么:“青仪,过来。”
祝青仪从一进门开始,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绪清圆圆挺着的孕肚。
绪清天资禀赋异于常人,修炼也刻苦,从小到大在仙门大比中他总是输给绪清,那倒也没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师尊也从来就不在这种事上苛责他。
可如今在怀孕这件事上,他和师尊遍寻了六界偏方,要不是可信度不高就是风险太大,直到如今也没有找到万无一失的办法。
师尊不允许他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要是被师尊发现他偷偷喝来历不明的药,师尊一年半载都不会碰他一根羽毛……他做梦都想给师尊生一窝小凤凰,可是绪清连个正儿八经的道侣都没有,居然还是比他更先怀上孩子。
祝青仪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被师尊叫了名字,就沉默地走过去,垂头丧气的,比输了仙门大比还难受。
“为师和小清他师尊有事要议,你当哥哥的,稍微照顾小清一会儿。”缃离顺顺自家徒弟的耳羽,叮嘱道,“他刚回山,怀着身孕,月份又不小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跟他闹着玩儿。”
祝青仪没意见。
绪清也没意见。
以前是只待在灵山,也没什么玩伴,唯一一个跟他年纪最接近的祝青仪还处处跟他不对付,日复一日地,自然就觉得相当讨厌。
可如今绪清除了师尊,还和许多男人有了许多风流韵事,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如今还怀有身孕,慢慢地也就不觉得幼时的那点不愉快算什么事儿了。
两位师尊不在身边,他和祝青仪也没像小时候那样鸟飞蛇跳地胡闹。时间真是过得飞快,转眼间,他连孩子都怀上了,祝青仪也已经是合体后期的青鸾神鸟,耷拉下来的耳羽上都泛着金光。
两人坐在大殿帝座后的一方垂帘软榻上,久久无话。
祝青仪沉默许久,终于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根晶莹红亮的糖葫芦,递给绪清。
“这个……要吃么?”
“还有这个。”祝青仪又从袋中掏出一盒荔枝酿,一碟桂花糍,“这个。”
绪清犹豫半天,拿了那支离自己最近的糖葫芦,小声道了声谢,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又过了好一阵,才伸舌舔了舔那薄薄的一层糖壳。
“好吃吧?”祝青仪凑近问他,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
绪清点点头,亮出一点皓白的齿尖,咬住糖壳晶莹的表面,略一用力,齿下便裂开蛛网一般的糖纹,蛇牙再往下啃咬,就能吃到溜酸的山楂肉。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怀孕的?”
祝青仪离他很近,不知道是急于问个究竟还是怎么的,小声说话时暖乎乎的气流全扑在他脸上。绪清咬下一整颗山楂,扭过脸,右边脸颊鼓鼓的,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祝青仪一噎,也不好意思说实话:“我就是好奇!问问不行吗?”
绪清还记得自己说不慎怀孕时被师尊取笑的情形,这回再不说不慎怀孕了,咬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多做……就有了。”
祝青仪沉默良久,终于问:“你那墙头马上的佳人是个男人?”
“什么跟什么?”绪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埋头继续咬他的糖葫芦。
祝青仪脑子晕乎乎的:“尊者他不生气吗?”
“师父为什么要生气?”
“你去外面跟野男人无媒苟合,还怀了野种回来,这都不生气吗?”祝青仪这时又觉得灵山尊者脾气或许真的很好,以前是他们都误会他了,“要是我这样的话……我师尊肯定会打断我的腿,一辈子把我关在黑漆漆的笼子里,哪儿也不许我去,怎么可能还若无其事地帮我孵蛋养孩子?”
绪清听得愣愣的,咬着糖葫芦尖尖的木棍儿,若有所思,发了会儿呆。
祝青仪看他这样,大概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弃,看着他圆润隆起的小肚子,好奇地伸手摸摸:“你这里……是蛋还是人族那种宝宝?”
绪清眉心微拧,扭头看他。
方才缃离仙尊摸的时候他就想说了,这是他的肚子,又不是说怀了孩子就成了任人抚摸的容器,哪有人平白无故去摸别人肚子的,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但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绪清手里还拿着光秃秃的糖葫芦棍儿,咂咂嘴还能抿到甜丝丝酸溜溜的糖葫芦味儿,也不好直接翻脸。
绪清蹙眉看着他抚在自己肚皮上的手,青鸾一族的体温很高,熨得他肚子暖乎乎的。
“……可能是蛋吧。”
“蛋?”祝青仪一下来了精神,俯身凑近他的肚子,将耳朵贴在他肚脐边听了听,起身盯着他,认真道,“如果是蛋的话,我可以帮你孵呀。”
“我可会孵啦,凤仪山阳好多小鸟都是我孵的,不会给你孵坏的,你就放心吧!”
绪清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怎么比我还笨呐,我这是蛇蛋,又不是鸟蛋,蛇蛋当然是蛇来孵,你那肚子那么烫,我才不拿给你孵呢!”
祝青仪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俏脸一红,恼羞成怒道:“不给就不给嘛!小气鬼!”
“你才小气呢!”绪清被倒打一耙,气得把手里的糖葫芦棍儿一摔,瞪着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没有说,只是背过身去再不理人。
祝青仪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以前不懂事说就说了,惹急了动手都是小孩儿之间小打小闹,反正各自都有师尊在背后护着,真打起来也不会伤筋动骨,过个三年五载也就忘了。
可现在绪清怀孕了,他年纪比绪清大四百岁,是哥哥,又有师尊的嘱咐在身,理应好好照顾他和肚子里的宝宝才是……他和绪清虽然一直打打闹闹,但按照人间的说法,也算是青梅竹马,他肚子里的宝宝还得叫他一声师伯呢。
祝青仪心虚地轻咳一声,在芥子袋里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枚螺纹雕花的勉子铃,新的,还没用过,紧紧捂着塞进绪清手里,脸颊红得滴血:“别生气啦!是我错啦,你不小气,我也不小气,喏,这是我新买的好东西,没见过吧?送给你,可好玩儿啦。”
绪清见掌中之物精致小巧,十分新奇,便也不跟祝青仪这蠢鸟一般见识,拿起那枚勉子铃对着光细细观赏:“怎么玩儿啊?”
祝青仪赶紧将他的手拍下来捂住,四处看看,确认没人,才起身放下帷帘,做贼似的,掌心升起一团青鸾真火,那银铃遇热变红,竟然细振旋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