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0)
那口井通体深黑,上面长着些反光的锈纹,看起来沉重古朴。井口很小,看起来也就比人头稍微宽出那么一点点。
“这地方……好难受……呕!!”
霍为看见那口井,莫名有些想吐。
虽说灵师立于天地之势外,但干这行的五感都敏锐,势阴邪到了一定程度很难不影响到自身。刚才在外围还没什么,现在一靠近这井,她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是预判危险的本能在催促她赶紧离开这里。
“你站远点。”
扶桑的反应倒没有霍为那么大,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他把霍为推远了点,自己戴好鬼血缠,抬步靠近那口井。
黑黝黝的井口,周围堆满碎石枯叶,还有不知生长了多久的、灰白色的蛛网。
更近一点,扶桑发现井口挂着一根红绳。
那线绳的形态很眼熟,正是冥道灵师做法器或摆法阵时常用的血绳。
扶桑一向是没有什么忌讳的。
他直接过去拎起那条红绳,意外发现红绳没入井中的那一端像是还坠了什么东西,一开始拉不太动,但猛地用力一拽后,那头突然少了很多阻力,变得轻盈不少。
山中雾气朦朦,常年不见光,天色暗沉,站在地面,并看不清井中有什么东西。
扶桑只能靠拉拽时的感觉来判断——
井里有水。
他一点点将红绳往上拽。
下垂的绳上似乎还绑了不少铜钱铃铛等常见的镇邪之物,稍一用力,那些东西就响个不停。
等红绳末端终于被他拉出黑井,他才发现,那竟是一根通体漆黑的长钉。
长钉大约有他小臂那么长,整体像是一条盘缠的蛇,蛇尾为尖利的钉尾,一路盘旋向上,蛇头只剩骨骼,大张着嘴亮出两颗略带弧度的獠牙。
不知是不是扶桑的错觉,远处似有哪里传来巨响,周遭的温度好像又低了许多,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呼啸着狂奔而过。
扶桑拽着红绳,正想将长钉拿近看看,抬眸间却是怔愣。
因为他发现自己触摸过红绳末端的手竟染了湿漉漉一片红,散发着陈旧的腥气。
想了想,他将手凑近鼻底轻嗅。
眸色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很意外。
这黑井底部沉着的并不是水。
——是人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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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血滴/7
“三又,你从井里捞出来个什么啊?”
扶桑背对霍为站着,光线又暗,她伸长脖子朝那边张望,也只能瞧见他手里拿的是个又黑又长的大家伙。
具体是什么看不太清,但那玩意散发的血气让霍为离这么远都直犯恶心。
——此物凶煞,阴邪至极。
“你真是艺高人胆大,但也别什么东西都徒手扒拉着看好不好?万一有危险呢?”
见扶桑没应声,也没动,霍为又出声喊道。
话音未落,忽有骤风起,不冷,但令霍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出现反应的还有她腰上突然疯狂的哭魂钱。
有东西来了!
“……三又!!!”
霍为的短发被风刮得凌乱,视线被发丝遮挡间,她眼前突然掠过一道红影。
前一秒,霍为眼里还只有无色无相的风。
但不知那风踏过了哪一寸土地,像是越过了某种屏障,一身赤衫黑发如瀑的鬼影凭空化出,拖着四肢的铁链从她身前擦过,同时到来的,是霍为自出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纯粹至极也恐怖至极的冥息。
她没看清那只鬼具体是什么模样,只听见令她头皮发炸的一声嘶吼。
人与鬼语言并不互通,霍为不知道那是一句怎样的话,只下意识觉得危险。
但扶桑知道。
那是戚长缨在喊:
“别碰它!!!”
扶桑回过头。
便见戚长缨一双眼睛已全然化为血色,发丝与衣摆随风狂舞翻搅着,属于赤邪的压迫感如针雨刺下——他失控了。
因为他碰了手里这东西,所以,这鬼想要他的命。
扶桑反应很快,他紧握手中长钉,鬼血缠随他心意缠住这蛇骨一般的物件,再一用力,原本缚缠着长钉的红绳崩断,扶桑将它完整握在了手里。
如果他没猜错,这口井、井中不知谁的鲜血,还有血中这根长钉,共同构成了整个七更啼血狱的阵眼。
七更啼血这种凶戾至极的阵法,以生死为势,起阵之物自然也不会是多温和的东西。
既然阵压的鬼是戚长缨,那起阵物必然也要和他本人有所关联,于是扶桑大胆猜测,这口承罪井里是戚长缨自己的血,那么钉在阵眼井底、泡在本人血中千年的法器,自然也能克制眼前这只千年厉鬼。
扶桑握紧长钉,反手朝戚长缨刺去!
那一瞬,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蛇骨长钉冰凉的温度仿佛顺着他的皮肤一路生长蔓延进了他全身骨骼。
扶桑来不及细察那丝异样,因为下一秒,长钉尖锐的尾端伤到了眼前的赤邪。
它刺穿了他的手心,又一路往深,沿着手腕和小臂划出一道深黑的伤口。
活人,就算是灵师,也无法轻易在冥灵身上造成伤口,因为冥灵是灵体,他们早已死去,自然不会再被利器伤害。
严谨来说,从他们伤口流下的也不是血,这些深黑色的液体,真要算来,应该算是他们生前死后积攒的怨念。
哀、伤、恸、恨……无数负面情绪积攒,在他们死亡后为他们重铸新的血肉,令他们难以受到伤害,再不会受伤流血。
能直接伤害到他们灵体的只有两种情况——冥灵自残身体,再就是像眼下这般,使用与鬼魂牵绊极深的法器。
对于后者来说,伤到鬼魂的其实也不是法器本身,而是法器携带的、属于鬼魂自身的执念、情绪与羁绊。
如今戚长缨受伤,手臂黑色血液飞溅,便证明扶桑猜得没错,手里的法器的确是千年前有心人为戚长缨特制、足足炼化千年,至今才成了唯一能针对此鬼的杀器。
毕竟七更啼血一直这么边害人边镇鬼也不是事,一切总得有个了结。
比如,用他自己的血,炼一根能彻底结束他的钉。
扶桑本人对戚长缨的赤邪身份并没有什么成见,虽说是个等阶极高的传奇厉鬼,但从认识到刚才,戚长缨的表现都很清醒正常,扶桑没有针对他要他非死不可的理由……如果戚长缨刚刚没有失控对他出手的话。
杀与不杀都在扶桑一念间,确定了就没什么好犹豫,所以刚才那一击,他用了十成十的力。
如今蛇骨钉见血,他正想催动鬼血缠去制戚长缨的行动,可还没等他动作,他左半边脸忽然一凉,视线随之有丝模糊,令他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迟疑一瞬,扶桑才意识到,那是飞溅而来的、戚长缨冰凉的血。
那丝凉意不仅蔓延在他面上,同样生长在他眼里。
没人强调过鬼的血液会对人造成什么伤害,所以,这本该是完全无碍的一个小小插曲。
可是此时此刻,那凉意钻进扶桑左眼,生生撕出一股钻心蚀骨的痛。
“呃——”
扶桑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常与痛相伴,对痛觉的接受度远超常人,可即便如此,左眼传来的疼痛还是让他浑身僵直,连原本一气呵成的攻势都生生断去。
坏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致命的破绽立刻会被戚长缨捕捉,变成索他命的尖刀。
扶桑对生死向来不大在乎。
死就死了,倒也无所谓,他只希望霍为能机灵点跑快点,别跟着他把命也撂在这里。
扶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了无数念头,可是时间流逝间,站在未来迎接他的却并不是死亡。
眼前前一秒还浑身戾气的恶鬼突然冷静了下来,像是冰块倾泻进滚沸的水,空气中原本躁动狂沸的冥息也逐渐止息。
同时,赤邪血液带来的痛像是一道电流,从左眼游走进扶桑全身每一寸骨骼,蛇骨钉也因此脱手,他再站不住,不受控地单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