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83)
它的质地光滑细腻,看起来像骨,摸起来却像是玉。
而在感受到这些的同时,迁魂盏蕴含的力量似乎隔着皮囊触碰到了他的灵魂。
那感受真是十分奇妙,就好像时光流转千年到了今日,明明人在黑夜间的地底,千年前某个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却隔着漫长的时间轻轻抚在了他的发顶,他心有敬畏,也有安宁。
“接下来我说的这些话,只有历代诸葛家家主能够知晓。不疑,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我今天将它尽数说给你听,想来,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
话已经说得这么清楚,诸葛不疑怎么还能不明白?
这就是要给他少家主的头衔、让他准备接过责任和重担的意思了。
诸葛不疑难免慌乱,忙摇头:
“家主,不……爷爷,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我想都没想过这些,这实在太突然了……”
对诸葛不疑来说,这一切确实很突然。
谁能想到今天梦幻般的一切的起点,只是他起床后被自己哥哥拉起来去看望中毒的扶桑而已,结果后来剧情一通反转加放飞,莫名奇妙就快进到了他爷爷要他继承家主之位。
“我知道你从没有过这种想法,但我刚才说了,冥道的苗子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这一代,你已是唯一的人选。我原本还想着再等等,至少等你再长大点、把学上完、心定下来,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切发生得这么急这么快……我们冥道最讲究因果命数,不疑,这就是你的命。”
诸葛蘅叹了口气:
“成为一个合格的家主,肩上要负的责任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其他日常的琐事都可以慢慢学,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必须认真听。”
听着这话,诸葛不疑拧起眉,神情还是抗拒,可再抬起眼,诸葛蘅板着脸望进他的眸底,目光威严,决定不容置疑。
许久,他才像是终于想通了,或者说认命了。
他叹了口气,很轻地点了点头。
诸葛蘅这才终于满意。
他朝诸葛不疑笑了笑,抬手安抚般拍拍他的肩膀:
“这事说来话长……我们诸葛家能在冥道独占鳌头、延续了近千年的辉煌,除了离不开各位先辈的努力,还离不开一个人。这个人你也见过,便是本家少司,他叫诸葛七。
“诸葛七的存在十分特别,就算是我,也不大清楚他的来历。
“上一代家主传位于我时告诉我,对待少司必须抱有绝对的敬意,绝不可怠慢无礼,因为是他撑起了整个诸葛家的命脉和气运,他是诸葛家的灵魂,咱们家能够一路发展到今日,离不开这位少司大人。
“这些话都是历代家主一代代传下来的,如今,我也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你。
“接下来我要说给你的事可能会有点超出常理和认知,但……本家每一代少司其实都是同一个人,至少我见过的三代少司都长着同一张脸,他们的名字也相同,都叫诸葛七。
“严格意义上来说,诸葛七并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他存活的方式和我们略有不同。
“他活不过二十二岁。
“他并不会长大,也不会变老,他永远都维持在那一个状态,所以,如果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的肉身撑不过二十二年。
“成为诸葛家家主需要履行的最重要的一份义务,就是帮助少司替换肉身。
“这件事并不难做,相反,它非常简单,只需要用到这只迁魂盏。
“当少司的肉身满二十一周岁,他的身体就会慢慢变得虚弱腐坏,所以,我们需要在他二十一岁生日当天,用迁魂盏取他一盏血,再从本家嫡系中选一个年龄与他相仿、最好也不超过二十二岁的女孩,让女孩喝下它。”
“……”听到这里,诸葛不疑攥紧了手中的迁魂盏,用力到手指骨节都发白。
但诸葛蘅没有注意到这点细节,他自顾自往下说着:
“等到一整年后,少司的身体会彻底坏死,他也随之陷入沉眠,而你要做的是,再用迁魂盏取一盏这女孩的血让少司饮下,静静等待三年后,少司苏醒,他便又可守护诸葛家二十二年。”
听到这里,诸葛不疑的脸色已然有些苍白:
“那……那女孩会怎样?”
“不太清楚,”诸葛蘅有意在敷衍诸葛不疑的问题:
“只是喝了一盏血又放了一盏血而已,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诸葛不疑不可置信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她们会死吧?……”
他死死盯着诸葛蘅的脸,试图从他面上找到哪怕只有一点点生动的情绪,却始终无果。
于是他抿抿唇,自顾自笃定道:
“她们会死的……”
听着诸葛不疑的话,诸葛蘅面不改色,开口时的语气也平淡,好像他们提到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而只是夏天路过花盆底的一只不值一提的小虫:
“或许是会死吧。按我的经验来看,那些女孩在喝下少司血的三百六十五天后就会因各种各样的意外离世,或许和运数耗尽有关。不过你不用为她们担忧惋惜,因为她们的贡献,将换来少司,乃至整个诸葛家的新生。”
“……”诸葛不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迁魂盏。
他皱皱眉,艰难道:
“爷爷,你觉得……这种拿别人的用命去交换好处的方式,是正确的吗?”
“正确也好,错误也罢,诸葛家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也只能效仿,毕竟,前人走过的路是已经被验证过绝对正确的,我们不能让兴盛千年的家族毁在自己手上,不是吗?”
从诸葛不疑口中听到了质疑甚至说教的意思,诸葛蘅有点不快,语气便也重了些:
“当初,我从你曾曾祖父手里接过迁魂盏时,也问过这样的问题,当时他给我的回答是,‘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比人命更重要’。而现在,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那么我也给你一个回答——值得,非常值得。”
任他说得再冠冕堂皇,诸葛不疑还是无法接受:
“可那是一条人命!你也说了,那是本家嫡系女儿的命啊!她可能是你的女儿,可能是你的侄女,无论怎么算她们都是你的亲人,难不成你还要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送她们不明不白地去死、去给一个陌生的、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怪物做养料吗?!”
“怪物?不可对少司不敬!我说了,少司是家族的灵魂!比起家族的兴盛,别说是一条人命,就是一百条,那也给得起!
“凡事有得就有失、有失就有得,这是先人权衡利弊之下做出的最好结果!你如今有这么好的家世、有吃穿不愁甚至可以大笔挥霍的生活,都是多亏了家族,多亏了少司千年来的庇护!为了家族和少司,那些女孩死得不冤,这对于她们来说,应该是一种荣耀!”
诸葛蘅试图用更大的吼声来镇压诸葛不疑的愤怒。
一段话喊下来,他涨得脸红脖子粗,颤抖着握着龙头拐杖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
“……”
听着诸葛蘅的话,诸葛不疑慢慢眨了下眼。
而后,他很轻地笑着,似乎有点自嘲:
“爷爷,他们说的没错,原来你真是这样的人……”
比起先前激烈的愤怒,这句话的情绪明显要平和得多。
等最后一字的尾音散去,诸葛不疑像是迅速做好了某种决定,他咬牙,紧紧握住迁魂盏,猛地扬起手,在诸葛蘅出手制止前,用尽全部力气将它狠狠掷在了地上!
人骨制成的法器并不太坚硬,只听“啪”地一声,迁魂盏摔在了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成了一地碎片。
诸葛蘅瞪大了眼睛。
他理解,现实与三观冲突是会比较令人难以接受,诸葛不疑只是从小接受的真善美太多,性子太过纯白,目前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