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40)
他说,他不要他给过别人的东西,也不要别人有过的东西。
他说,让他看清楚。
当时戚长缨没听明白,但事后好好理一理,倒也算是弄清楚了。
“他觉得我把他当成另一人看待,”
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
“但事实上,我……什么也不记得。”
“???”霍为头上的问号真是越来越多,她脑子一抽,想什么就直接大喇喇说出来了:
“搞了半天,诸葛扶桑搞强制爱,你搞替身代餐,怎么越来越狗血了我去……”
“……什么?”戚长缨有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就当我吹了风说胡话。”霍为轻咳两声,转移话题:
“你看,赤烽关!”
听见那三个字,戚长缨微微一怔。
他这才想起抬眼去看看自己身处的环境。
环视四周,他似乎有些不确定:
“这是……赤烽关?”
“是啊。”霍为强调:
“一千年后的赤烽关。”
“……还真是与一千年前很不一样。”戚长缨看看被风化的城墙,再看看周边着装各异的游客,很难把眼前的画面与千年前那个他曾待过许多年的西北边关重叠。
有解说员带着一群游客往这边走,一边举手示意,一边举着麦克风讲解,扩音器传出来的声音沙哑失真:
“……来,大家往这边看,有谁知道这座雕塑代表着什么人物呢?”
“戚长缨?”人群中有人小声回答着问题。
“对啦,就是澧代澧哀帝时期,领导那场著名征北战役的、史上最年轻的兵马大元帅,戚长缨。
“澧朝的戚长缨与宣朝的方南辰方南巳两姐弟并称青云三将,南治匪患,北平朝苏,为当时的天下安定、版图扩张立下了汗马功劳。这座雕塑描绘的就是当年赤烽关夜袭之后,戚长缨骑在马上以胜利者姿态遥遥望着敌军退兵时的意气风发,飒爽英姿……”
“听见了吗?说你呢。你有什么想纠正的吗?”霍为小声笑道。
戚长缨无奈笑笑。
想了想,他问:
“她刚才提到了赤烽关夜袭?”
“是啊。”
“或许是后世传说有误?实际上,当年朝苏夜袭赤烽关时,并没有现代描绘的那么惊险艰难。那场战斗也并不是我赢下的,千年后,倒成了我的功劳。我可不敢领受。”
“嗯?不是你赢下的?”
霍为愣了一下,确实有点意外。
毕竟赤烽关夜袭这题材被无数电影电视剧翻来覆去炒过好多遍,隔几年就上个新版本,连她这个历史盲都知道这是戚长缨传奇的开始、征北的起点。
结果正主一来,一切推翻。
“嗯。”
“那是谁?”
“……”戚长缨微微一怔,而后笑着摇摇头:
“不大记得了。”
“好吧。”霍为眨眨眼睛。
其实要戚长缨真给她报个名字她也不一定知道,多问一句只是随口,并不是真对这感兴趣。
所以她放过了这个话题,又突然反应过来:
“哎!三又呢,就这一会儿他走哪儿去了?”
戚长缨也跟着霍为的视线望去。
人群来来往往,早已没了扶桑的影子。
扶桑一个人走在前面,多交了五十块钱门票,爬上了赤烽关的城墙。
城墙上插着用作装饰的红旗,旗面随着西北干燥的风飘扬着。
他迎风站着,风将他的头发也吹得乱舞。
他微微眯起眼睛,眺望远处。
那个方向本该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白雪,现代高楼却拦住了地平线。那些钢筋水泥铸成的森林立在遥远处,想来,和千年前能看到的风景并不大相似。
扶桑垂下眼,闷闷地咳了两声,转头看向城墙下。
今天是工作日,景点的人并不算多。
扶桑一眼就看见了大理石雕像下的戚长缨。
那鬼正仰头望着雕像,也不知道那一点不像他的丑玩意到底有什么好看。
他倒还真愿意出来。
扶桑还以为,经历过那么一段激烈的羞辱和争吵,这鬼又要躲在钉子里好长一段时间不见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不在附近,不用跟他打照面,所以趁机出来放放风。
扶桑不在乎这些。
他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自顾自拍起调研报告能用到的图片素材。
扶桑拍照不讲究,看到什么拍什么,举着手机“嚓嚓嚓”拍了半天,脚步都没挪过,只是机械地按着快门,拍的时候眼睛有没有看手机屏幕都不一定。
等到拍过一圈,他咳着低头检查自己的作品。
出片率奇低,删除率极高。
迅速检查到最后一张,又是一张没用的废片。
拍这张照片时,他举手机的角度有点倾斜,以至于城墙下的大理石雕塑只被拍到一半,画面空出来的另一半是围在雕塑下听讲解的游客,还有人群边一只孤零零的鬼。
那鬼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但没再看面前的雕塑,而是转过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大约不是巧合,因为戚长缨的视线直直望着镜头,就好像这张照片原本就是为他而生。
“……”
扶桑皱起眉。
他垂眸看着照片上不该被拍到的鬼,干脆地按下了角落里的删除键。
确认是否删除的弹窗随之冒出来,扶桑习惯性要去点确定,指腹却顿在屏幕前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他直接按了锁屏键,转身下了城墙。
赤烽关博物馆离城墙不远,坐园区的观光车就能直达。
扶桑和霍为汇合时,戚长缨又不见了,估计是不想见他,所以又躲回了钉子里。
长钉和鬼血缠都在霍为那,霍为没还,他也没要,进了博物馆后就先行一步,脱离了二人小分队,自己去拍需要的素材。
赤烽关博物馆里百分之九十的展品都与戚家军有关,鸡零狗碎的什么都有,当年军营的一块破布、从地里挖出来的虎皮毯子、生锈的兵器、残破的盔甲、缴获的朝苏酒坛……展板上的文字配合展品,向大家详细介绍着当年戚长缨征北的传奇。
这些东西,扶桑已经很熟悉了,虽然没有实地来看过,但这些年在网上刷过的也不少,基本知道哪个展区摆着什么东西,所以参观的速度很快,拍拍照记录一下就走了。
而在博物馆昏暗的灯光下,对着那些经受过千年时光洗礼的老物件,他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他在回忆,自己当年是因为什么突然开始留心这么一个只在上下五千年中短暂出现过二十二年的人,从此一头扎进那段历史,沉浮数年。
这是否也要归功于他最厌恶的一种命中注定。
“来,大家往这边走!来到咱们展馆的最后一片展区,我就不禁想对大家说一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片展区的主展品半个月前才刚刚走完流程送进咱们馆里供游客参观,直接成为了我们的镇馆之宝,好多人慕名而来就为了看它一眼……”
身边经过一队游客,扶桑回过神,跟上他们继续往前走。
展柜里的灯光将路过的他照亮一点点,又随着他的脚步离开。
终于走过遮挡视线的展墙,扶桑漫不经心地抬眼,走进最后一个展区。
下一瞬,他的步子顿住。
眼前展区中心放置的独立玻璃展柜非常非常大,立面玻璃足有五米高,粗略估计下来,展柜面积大概能有一百平。
展柜的大小自然是取决于它内里放置的展品,但这展品在这座与战争相关的赤烽关博物馆里似乎有点格格不入,就算放眼整个展馆也找不见能与它相较之物——
那是一套编钟。
现存的最多最完整的编钟是来自战国时期的曾侯乙编钟,扶桑大二时跟着学校组织的游学去博物馆看过,的确很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