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56)
这小孩倒还算实诚。
扶桑点点头,之后再没搭理他,只站在他身边,低头在纸页最后一处空白上写了句什么。
诸葛不疑好奇探头来看:
“这是……?”
“风水师傅手记。”扶桑答了,又偏过视线淡淡打量他一眼:
“空着手,打算怎么跟雇主交代?”
“……啊?”诸葛不疑愣了一下:
“不是只看风水……吗?我不太懂这个,还得请教师叔具体该怎么做?”
“看风水排布,看什么东西放在哪能把地形最优化,怎么帮客户创造最大的优势和利益……都是看家吃饭的本事,我就不教了吧?”
本来扶桑走到诸葛不疑身边就不是为了说这事的,讲两句就草草结束。
而后微一挑眉,突然压低声音没头没尾地唤了他一声:
“诸葛不疑?”
“啊?……嗯。”
“能联系上你哥吗?”
“我哥?”诸葛不疑真心觉得跟自己这位小师叔交流起来有点困难,话题总会往意想不到的位置跳跃。
他们刚才不是在聊风水吗,怎么话题又突然换到了他哥哥?
不理解,但诸葛不疑还是解释:
“我哥领了山居的帖子去永福了,现在应该还在……”
“我知道。”
扶桑“啪”一声合上笔记本:
“你给他打电话。”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是怎么回事?
诸葛不疑不太服气,所以问:
“为什么?”
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看看他还能不能接?”
不是“会不会接”,而是“能不能接”。
“你……”用词中这点微妙的差距终于令诸葛不疑察觉出了那么一丝不对劲,他看着扶桑,回过神,赶紧摸出自己的手机。
一通电话打过去,果真,无法接通。
“失联了对吧。”
“不……你怎么……”
扶桑没有回答,只高深莫测地朝他扬了下眉梢,自扬长而去了,留诸葛不疑一个人在风里怀疑人生。
风水测算对扶桑来说并不算是什么难度系数很高的工作,转一圈就差不多结束了。
他把笔记本上的东西重算一遍,确认无误后,又跟大双喜口述了一遍纸上各个记号的意思,比如哪里种树、哪里放水和雕塑,细节到雕塑的颜色和形状都有建议。
“太靠谱了吧,桑子?”
大双喜跑了趟商场的功夫,这边活都已经干完了,还搞这么细致,很难不令人赞叹。
她听扶桑讲了一遍,还是半懂不懂的,就摆摆手:
“我不管这个,也听不太懂,不然明天吧,我带你去见我爷,具体细节到时候你跟他和他手底下的工程师说。”
“不了,临时有事。我刚和你讲的那些就是全部了,照着我说的做,生意不好把命给你。”
扶桑把那页纸从笔记本里扯下来,折两折递给大双喜:
“有不懂的联系我,包售后的。”
“哦哦,这样啊,行……你什么事儿啊,这么急吗?我还想着带你在上沪玩几天然后跟你一起回京城的呀。”
大双喜小心地把那页纸放进大衣内侧贴身存着,边问。
“要去趟永福。”
说着,扶桑低头看了眼手机。
霍为已经安静了超过24小时,永福那边必然是出了问题,于情于理,他都得过去看一眼。
至少得给大小姐收个尸。
“哦哦,很急吗?什么时候走,我给你订机票。”
“越快越好。”
“这么急???”
大双喜知道扶桑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认识他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听说过他跟永福有过什么牵扯,这次急吼吼要赶过去……
难不成那边有人给他开了什么六七位数的大单他急着过去捡钱??
大双喜不理解,但尊重,并闭嘴不多问,掏出手机就准备给他订票。
也是这时候,另一个人朝他们跑过来:
“师叔!”
诸葛不疑过来后,先急吼吼跟大双喜说了一声“姐姐不好意思”,然后才拉着扶桑去到一边,开口直切主题:
“你怎么知道我哥失联了?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什么?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啊,他告诉我了。”扶桑睁着眼睛说瞎话:
“昨天他给我托了梦,告诉我他有危险,求我快点过去救他。今天一算,果真如此。”
诸葛不疑明显懵了:
“……活人托梦,你的灵感有这么强?!”
诸葛不疑以前就老听家里人说起扶桑的名字,作为如今的“家族第一天才”,自然免不了总被拿去和这称号的前任拥有者作比较,但他从来没见过扶桑,自然对他有多强没什么概念。
如今见识到了,真心实意赞叹一句,后却冷不丁听扶桑来了一句:
“也说不定已经不是活人了。”
“。”小孩的脸瞬间白了,扶桑心情算是好了点,所以大发慈悲助他脱离苦海:
“开玩笑的。”
“……”
诸葛不疑艰难地整理好心情和表情:
“我刚听到小师叔你说要去永福,是去做什么?是不是和我哥有关?”
“没啊,我去吃温州鱼丸。”
“温州是中浙的,而且是温州瘦肉丸,鱼丸是福州的。”
“你别管。”
“……”
诸葛不疑小心翼翼:
“你又是开玩笑的对吗?”
扶桑耸耸肩,别人问地他答天:
“温州鱼丸好吃,建议你也试试。”
“。”
诸葛不疑已经不知道扶桑哪句是真那句是假了,反正哪句的语气和表情看起来都很认真凝重,内容却荒诞离奇,这割裂感太过诡异,让人不敢轻易下结论。
总之,不管扶桑是不是真去永福吃温州鱼丸,诸葛不疑都得跟着他一起去。
虽然他也很想弄清楚自己好朋友身上那个覆盖了很多年很多人的诡异的疑似诅咒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两厢对比,显然是他亲哥那边的事态更加紧急严重些。
于是他打定主意要跟这个疑似唯一知情人走,硬是跟扶桑订了同一航班,当晚就落地永福省会,然后跟着他出了机场坐大巴车到市区,半夜没有公交车也没有地铁,诸葛不疑不知道扶桑为什么不打车但不敢问,只能硬着头皮跟他骑着共享单车跨越小半个城市去了火车站,坐上了通往鲁原市的火车。
还是硬座。
坐在充满烟味和臭脚丫子味的绿皮火车厢里,听着环境里“咣当咣当”的火车前进声、打牌的喊闹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再艰难地挪开身边大叔睡着歪倒在他肩膀上的脑袋,诸葛不疑第一千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身为诸葛家本家风头最盛的孩子,家里所有的资源都向他倾倒,绝不可能在物质上委屈他一分一毫。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更是第一次坐硬座。
他拘束地挤在座位中间,抬眼看自己对面的扶桑。
扶桑抱了一桶香辣牛肉面,吃得很香。
“小师叔……”诸葛不疑弱弱开口。
“嗯?”
“这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什么计划?”
“去找我哥的计划?”
“没有这个计划。”
“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吃鱼丸。”
“……”诸葛不疑换了个问法:
“那我们为什么不坐飞机或者高铁呢?”
扶桑嗦了一大口面,细嚼慢咽下去,才说:
“很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