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86)
“诸葛蘅以为诸葛蔺是想要他的命,可是诸葛蔺真正的目的,是‘真相’。诸葛蘅从一开始就防备错了事件,自然,也会防备错人。
“那么诸葛蘅心仪的接班人是谁?很明显,恐怕连你这外人都看得出来吧?当然是诸葛不疑。
“这就是我肯定诸葛不疑在帮诸葛明韵的第二个理由。
“作为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部分,谁知道诸葛蘅会在哪里向少家主交代秘密?谁能保证诸葛蔺和诸葛明韵一定能提前蹲守在那个位置聆听?就算他们能够踩准位置、提前部署好耳朵,谁又能保证诸葛蘅到时不会警惕多疑到拿法器隔绝空间、阻止秘密外泄?
“能完美规避以上风险的,只有准少家主本人。
“这中间的变数太多,差一厘都得不到诸葛蔺想要的结果,但如果聆听这些秘密的人属于他们,以上这些,自然都不是问题了。
“绝望的父亲、愤怒的母亲、陷入危险的女儿、善良正义的表哥、被算计得团团转的老头……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
局势随着扶桑一句句话逐渐清晰明朗。
听到这里,刘东风已然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扶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分散细碎的信息中整理推演出这么多东西。
“那,你让我当着不疑的面敲晕你,把他关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想藏住他,我自然也想藏住我。他们的大戏已经布好了,我可不好添乱。毕竟,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成为了一个变数,警惕我,为我临时改变计划,不是吗?”
扶桑勾了下唇角,却没什么笑意:
“我得让他们觉得,我对他们的计划已经没有半分影响或者威胁。原本在诸葛不疑的视角里,事件中有诸葛蘅、他们,还有你我,三方下场。但现在,你上演一出反水,我阴沟翻船,重新洗牌之后,场上就只剩了他们和你与诸葛蘅两方。没人会再注意我。
“至于为什么把他关起来,这倒与正事无关。”
扶桑微一挑眉:
“还他一个因果罢了。”
该解释的都解释完了,刘东风不是个蠢人,想来他眼里的局势也该随之明朗:
“你现在去把我那些法器拿给诸葛蘅,向他表明你的诚意,告诉他我在拉拢你,为了取得你的信任和帮助,还跟你透露,今晚诸葛蔺会计划一场大行动,而我会与他里应外合,把这整个悬骨山脉翻个底朝天。
“你让他早早做好准备,多的一个字也不要说。后面的事,你听他安排就行。”
说着,扶桑话音突然顿了顿,而后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我想,诸葛蘅应该也威胁,或者拉拢过你?诸葛灿给我下毒想要我的命,但他这蠢货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靶子,而藏在暗处真正背负了杀我的使命的人,我想想……应该是你吧,刘警官?”
说这话时,扶桑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令刘东风通体生寒,毛刺刺的感觉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不可能在这种压迫感下面不改色地说谎。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事说来可笑:
“……我怕你多想。”
刘东风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如果让扶桑知道自己拿了个双面间谍的身份,为防自己背刺,扶桑或许会先下手为强,又或者不再那么信任他。
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自作聪明,这些事根本逃不过这年轻人的眼睛。
“不会的。”扶桑又笑了,这回倒带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话说得刘东风还有点感动,直到下一秒,扶桑又补充道:
“我不觉得你真有那本事杀我,也不觉得你有背刺的胆子,更不觉得,这世界上真有人蠢到认为诸葛蘅比我更值得投靠信任。”
“……”句句都是实话,但刘东风听着就是不得劲。
他抬手擦擦冷汗,话归正题:
“那你为什么能肯定,诸葛蔺的计划在今夜?”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扶桑讲了个冷笑话,而后才道:
“诸葛家地下有个法阵,作用是防止冥灵侵扰,这阵很大,很古早,多半在本家大宅建立之初就已存在。布阵的人的确有些能耐,有它在,赤邪以下的冥灵不可能在完全没有限制的情况下进入悬骨山脉。
“几个月前,我来过本家一次,那会儿这阵的势还十分完整充沛,但这次再来,它的气息明显有减弱迹象,且越流越多。到今天,阵势彻底溃散,又逢除夕这么好的日子……那么今晚会发生什么?很难猜啊。”
刘东风听是听懂了,但是:
“你怎么知道?”
阵势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扶桑是怎么看到的?更别提这法阵还不在眼前,甚至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感受。”扶桑言简意赅:
“一种天赋。”
“。”
“我想应该是有人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从内部毁坏了大阵的大小阵眼。诸葛不疑做不出这样的事,而诸葛明韵从诸葛千仪失踪后就‘病倒’,有充分的理由不出现在人前,至于私下里究竟是在养病还是偷偷摸摸干点别的……谁知道呢?”
“那你能否猜到诸葛蔺今晚的具体行动?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刘东风微微皱起眉:
“为防有无辜者被牵连受难,我想我得做点什么。”
“刻意把防冥灵的阵毁了,你猜他要做什么?”话说到了扶桑不爱听的部分,他的语气变得有点冷:
“我不管你有什么救死扶伤维护世界和平稳定的职业素养和KPI,也不关心你那些‘无辜群众’有没有受苦受难,要做什么随你,我只提醒你,别碍着我的事。我恨的人要死,让我不爽在我眼前乱晃的人要死,觊觎或者伤害我的鬼的人,也要死。”
“我知道。这是我们说好的事,我不会食言。”
刘东风点点头:
“你要我做的事我大概了解了,那你呢,在你的好戏开场前,你还有什么事要做,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
“睡觉吧,”说完,扶桑顿了顿,又道:
“如果诸葛蘅没有提,你记得零点前去给诸葛灿传个信,告诉他我被毒咒折磨得快死了。他送了我一碗汤,我总得回他个礼。”
“好……”刘东风欲言又止地点点头,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
在确认扶桑没有别的安排后,他离开了降尘居。
而扶桑把刘东风整理好的那几份档案像扔垃圾似的重新丢回了床底。
他站起身,缓步在屋里踱了一圈,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小屋那扇深色的门。
他走到门前,端详着门板,咬破了自己的拇指,用指尖的鲜血顺着门板的纹路潦草地画着什么。
那看起来像是一串十分复杂的咒文。
等最后一笔落下,第一笔血迹已经干在了门板上,它的颜色与黑胡桃木融为一体,在这样暗的光线下,根本分不出你我。
画完,扶桑站在原地,就那样静静等待着门上的血迹全部干透。
之后,他抬手,再次将拇指置在唇边。
不过这次他没再用牙齿去咬,而是用舌尖一点点舔干净了自己的伤口与血渍。
门上,隐藏在深色里的、已经成势的鲜血咒文模拟着惨死之人极重极深的痛苦与怨恨,像是摆在这里的一道美餐,静静地吸引着客人的目光,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远远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
扶桑缓缓弯起唇角。
唇上,沾着一丝独属于血液的猩红。
第94章 父亲/26
“你……”诸葛蘅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似乎用尽了所有勇气和力气,才颤着声说出二字: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