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42)
这件事由夏浛先提出,卫露圆的第一反应是欣喜,但等欣喜过了劲,浮上来的却是退意。
她知道夏浛不可能记得自己,却还是害怕她认出自己曾经也是伤害她的一员。
除掉这些,她也实在是太普通太不起眼了,她哪里都是那么的一般,丢到人堆里都不会被注意到,如果说夏浛是美丽高贵的天鹅,她就只能是影子里畏畏缩缩的丑小鸭。
其实卫露圆很少会出现自卑的心理,很多时候,她对自己还算宽容。
但夏浛实在是太好了。
面对她,自卑理所应当。
所以她这么久了也只是通过文字和夏浛交流,可明明走到她面前做个自我介绍并且为年少时的糊涂事道歉是那么简单又轻而易举的事。
但卫露圆还是决定去见她。
不仅因为夏浛安慰了她,还因为,她实在想让夏浛认识真正的自己。
不再躲藏在文字后,而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姓名,再郑重地更她道歉,为年少的愚蠢向她说一句对不起。
那天,她们约在公园见面。
卫露圆家境不怎么好,她来京城上学需要勤工俭学养活自己,那天去公园前,她还有兼职要做。
加班突如其来,她被一些事绊住了脚,等终于处理好,又遇上了堵车。
她给夏浛发了消息,说自己会晚到。
可大概是天意弄人,她那天迟到了半小时,并没有在约定的地点看到夏浛。她在公园里等了很久,人和消息都没有等到。
她联系不上夏浛了。
夏浛不回信息,卫露圆只能去她学校找她。
她知道夏浛经常去图书馆,所以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很久,一连等了好多天。
终于等来了人,可是那时,夏浛已经不再是独自一人。
她身边多了一个男生。
卫露圆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差错。
这个男生是谁,夏浛从没和她提过。
她只知道,那个男生和夏浛很亲密。
越来越亲密。
这种亲密会越过她吗?
卫露圆不知道。
是因为自己迟到,夏浛生自己的气了吗?
夏浛不是那样的人,她很温柔,很包容,不会因为这种事就不理她。
那么,是夏浛看见她后,想起了什么吗?
卫露圆想不通,她想给夏浛再留纸条,问问她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消息、是不是生了自己的气,可是那个男生总跟在夏浛身边,她实在找不到机会。
她想,跟那个男生在一起时,夏浛应该是开心的吧。
因为夏浛在他身边时笑容多了很多。
所以卫露圆又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们的约定完成与否就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递出第一张纸条时,卫露圆只是想让夏浛开心一点、轻松一点。
现在她最初的心愿已经完成,其他事情,和其他一些隐秘的心思,或许不必计较太多。
好吧,说白了,卫露圆还是自卑。
她还是害怕,还是不敢,不敢光明正大出现在夏浛面前,不敢让她知道她唯一的朋友其实也自私地为所谓“合群”伤害过她。
她只能在角落的影子里悄悄看着她幸福。
只要夏浛开心就好。
只要夏浛过得好,她身边有没有卫露圆,其实是不重要的,对吗?
当时的卫露圆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因为她的懦弱和退缩造成了一个无法挽回无法饶恕的、致命的错误。
夏浛死了。
她孤零零地死在了寒冬的无名湖里。
卫露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也没有立场去跟别人多问些什么,她只能将目标对准曾经跟在夏浛身边的那个男生。
故事的真相戏剧又曲折,是卫露圆无法接受、想也没想过的情节。
当时无名湖边的监控拍到,夏浛是失足落水,那一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在湖边坐着哭了大半宿,起身时不小心掉进了湖里,再也没能起来。
但在有些人口中,却变成了失恋自杀,甚至把“为他自杀”变成了一项可向旁人吹嘘的事迹。
困扰了夏浛整个少女时代的、恶毒的、扭曲事实的谣传,直到夏浛死去都一直缠着她不肯放过。
卫露圆知道,夏浛虽然温柔,但她的内心特别独立强大。
卫露圆也相信,那天晚上的夏浛虽然买醉哭泣,但她在湖边时一定从没有过哪怕一丝轻生的念头。
她认识的、了解的夏浛,会伤心会难过,却绝不会被打倒。
放纵哭泣过后,她一定会更加勇敢地面对未来每一天,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卫露圆喜欢的正是她这份勇敢。
可她自己不曾拥有。
她再一次懦弱了。
那是初春的夜,卫露圆在无名湖边、夏浛曾经坐过的位置静静地出神很久,然后任自己放纵最后一次——
她跳进了湖里。
湖水很冷,很沉,使劲想把她拖向死亡。
但一想到这些都是夏浛面对过的,卫露圆就不再恐惧了。
她任自己沉进湖水里。
可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好像感受到了一个很温暖的拥抱。
死亡拽着她的脚踝向下,却有股力量温和地将她向上托举。
后来,卫露圆想,
比起年少时那个安静的午后,或许,这才是她离夏浛最近的一次。
第28章 湖底/21
“……”霍为听完卫露圆的故事,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她视线漫无目的转了一圈,落到一旁的方泽浩身上,满腔情绪有了出口,顿时怒从心头起:
“都怪你们这种死男人!”
“?”方泽浩不可置信地抬手指指自己。
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以自己的性别和情况恐怕不方便开口插嘴,但他真的是忍不住:
“所以你冰柜里那些都是……”
卫露圆凉凉地抬眸看他。
月色下,那眼神令方泽浩一哆嗦。
她双眼隐隐浮着恨意,厉声打断他: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卫露圆后来时常会想,凭什么?
凭什么死去的是夏浛,凭什么命运要对一个这么美好的女孩如此不公,凭什么伤害过她的人要么事业有成要么家庭美满,而她这个最该幸福的人却孤零零死在了冰冷的湖水里。
凭什么?
凭什么。
卫露圆不服,也见不得这种结局。
从湖中捡回一条命后,她想通了很多事。
比如,要是她就这么死了,这世上恐怕就再没人记挂着夏浛了,所以她得好好活着。
再比如,如果命运和法律没法为夏浛讨回公道,那就由她来。
“袁勃,袁勃他难道不该死吗?!是他偷走了我的身份,是他偷走了只属于我和浛浛的回忆!是他冒名顶替接近浛浛,是他害得浛浛落得那样的结局,他该死,是他该死!!!”
卫露圆抱着夏浛,双眼通红,眼眶里满是晶莹泪水。
她眨眨眼,把即将滑落的眼泪硬生生忍了回去,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一遍遍重复着:
“是他该死……”
“那其他人呢?”
静默片刻,忽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因为这声音属于地上歪倒着的、那个已经安静许久的人。
扶桑维持着蜷在地上的姿势,抬手慢慢地搓了下脸,开口说话时嗓音嘶哑:
“那个叫于平川的是怎么回事?”
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
“三又!”
霍为尖叫一声朝他扑过去:
“你活了!”
“你很希望我死?”
扶桑撑着地面坐起身,他低头扶着额,脑子还有点发晕。
卫露圆见他醒了,立刻查看自己怀里的夏浛。
夏浛还是没有一点要醒转的迹象,就那样安安静静在她怀里靠着。
“她人呢?你把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