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95)
侧耳听了一会儿,戚长缨并没听见扶桑上楼的动静。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钟表。
外面是黑天,短针指在“1”。
扶桑教他认过,这代表现在已经快四更了。
已经很晚了。
即便一千年后的人没有宵禁,出行自由,这个时间回家,也还是太晚了点。
戚长缨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到楼梯口观察下面的动静。
楼下很黑,只点了一盏灯,是从卫生间亮起来的。
很快,他还听见了噼里啪啦的水声。
戚长缨垂下眼睛,有点犹豫。
但也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他闻到了很不好的味道,所以他决定下去看看。
那是很浓的、酒精的味道,和并不愉悦、反倒阴暗烦躁的情绪气味混在一起。
意识到这点,戚长缨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半掩的门——
水声的确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卫生间的花洒开到最大,下着雨,扶桑躺在地上,浑身衣服都湿透。
他手边还躺了一把熟悉的折叠刀,左手小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刀伤,伤口很新也很深,血混着水一起流进下水道。
这一定很疼。
看起来都疼。
但扶桑却是笑着的。
他应该不怎么清醒,因为他身上有很浓的酒味,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
他的头发被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眯着眼睛,眼睫上都是水珠。
他的唇角扬着,笑容的弧度很清晰,露出侧边格外尖的虎牙。
“扶桑……”
戚长缨心里那些纠结一瞬间跑没了影,他过去把扶桑从地上拉起来半抱在怀里。
头顶落下来的水是冰凉的,戚长缨想把它关掉,但半天也没找到正确的操作方法,只能抱着人去到水淋不到的地方。
“……滚啊。”
扶桑挣扎得很厉害,他用力推开戚长缨,伤口因为他的动作,被撕裂得更深一点,血瞬间染红他半边手臂。
扶桑其实不是很爱喝酒,因为他不喜欢酒醉后身体与情绪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
但偶尔他也不介意多喝一点,因为在完全酒醉失控的状态下,愉悦感也会被放大,那会儿他就什么都不用考虑,只纯粹地去享受快乐和疼痛,直到酒醒天明。
“别烦我……”
扶桑推走戚长缨,自己踉踉跄跄地爬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翻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人倚在墙边低头打火。
刚才挣扎的时候,血混着水溅到他的脸上,血珠一滴滴落在他的发丝和眉梢,点缀出的那些红色显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
火好不容易点着了,他夹着烟深吸一口,又缓缓呼出来。
可能是失血过多,也有可能是真的醉得太狠,他有点站不住,很快又摔回了瓷砖地上那摊淡红色的冷水里。
好不容易点着的烟这就灭了,他吸了一口发现什么都没有,抬手用力把烟扔到一边:“草!”
难得爆了句粗口,但扶桑其实不怎么恼,反而又笑了。
戚长缨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开心地笑。
笑着,他舔了一口手臂上的血,于是血色又染了半张脸。
戚长缨看着,有些怔神。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戚长缨认识扶桑以来,他情绪最浓烈的一次。
扶桑总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这种危险并不针对其他人,而是指扶桑本人处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危险地带,仿佛踏错一步就会跌进万丈深渊。
他的情绪很奇怪,要么淡淡的像死水,要么就猛地一下冲向极端。
眼看着扶桑又要去摸摔在一旁的折叠刀,戚长缨几乎本能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别伤害自己了,扶桑。”
“滚啊,”
扶桑嗓子有点哑,还在挣扎:
“死不了。”
在死不了的前提下用各种办法折腾折磨自己以获取快感,论起来没什么问题,因为他没有给别人带去麻烦,也没有真的威胁到他自己的性命,于情于理旁人都没资格也没立场去评价去劝阻。
但戚长缨看不下去。
他没法接受。
他用力把扶桑抱在怀里,限制住他的动作,另一只手去摸他腰间装符纸的小袋子。
他知道里面是扶桑的逆转符。
鬼是不能直接碰法器和符咒的,那会对他们造成不小的伤害。所以,才碰到符纸边角,戚长缨的指腹就传来火烧般的灼痛感。
但戚长缨没在意,他抽出一张符,不知道该怎么用,只能用手掌把它按在扶桑小臂的伤处,希望能帮到他。
那真是很疼的。
戚长缨能感觉到扶桑所有的疼痛,自然扶桑也能感觉到他的。
被符咒烧灼的、源自灵魂的痛楚和刀伤叠在一起,令扶桑整个人都在兴奋战栗。
但不知怎的,他却甩开戚长缨的手,突然生了气:
“戚长缨你能不能去死啊!滚!!收起你那泛滥的圣父心,别再管我的事了行不行?!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干什么非要在我跟前碍眼?!你那溯离已经死了,死了!千八百年前就是个死人了,别特么往我身上移情,我嫌恶心!”
扶桑今天晚上的确喝了很多酒,多到霍为一直在劝他别喝了,怕他喝着喝着嘎嘣一下死那儿了。
但扶桑不听。
他谁的话也不听,向来只听自己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那么多,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想来想去,可能还是为了平复心里某处微妙的不爽和郁结。
戚长缨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和他发脾气?
他是他的鬼,他要他活就活,要他死就死,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但戚长缨不愿意。
凭什么不愿意?
恨他。
想杀了他。
杀了他。
扶桑套上鬼血缠,抬手掐住戚长缨的脖子。
法器触碰到赤邪,扶桑自己的脖颈也烧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感。
他不知道自己和戚长缨的共感能做到哪一步,是仅仅共享痛觉和伤口,还是连生死都一块绑定。
那也没关系……如果杀了他自己也会死,那也没关系。
心里这样想着,扶桑却没再用力。
他转而将手一路向下,用法器蹭过戚长缨的身体,任凭那道痛楚从胸膛一路下落到腹部,烧出丝丝缕缕白色的轻烟。
“我脾气没有溯离好吧?”
“……”
“他听你的话吗?”
“……”
“既然已经被忘掉了,说明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是吧?”
“……”
“戚长缨,”
“……在。”
“我要杀了你。”
说着,扶桑拽着戚长缨的衣领,一口咬上他的侧颈。
那一口咬得很深,扶桑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力气。
有冰冰凉凉的血自唇齿间蔓延,是苦的,味道不算好,扶桑却好像挺满意,用舌尖把那些苦涩全卷进了自己嘴巴里。
“杀了你……”
重复一遍,扶桑仰起头,去找戚长缨那双同样冰凉的嘴唇。
但就在即将吻到的时候,戚长缨偏过脸,躲开了。
于是扶桑忍不住笑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戚长缨的肩膀上,笑得肩膀不住地颤抖起伏。
等笑够了,他一把推开戚长缨:
“滚远点。”
一身白色卫衣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边。
扶桑扯扯上衣,踉踉跄跄地爬起身,离开了卫生间。
戚长缨在原地跪坐片刻,只有片刻。
很快,他起身跟了出去。
“扶桑……”
扶桑连鞋都没穿,他直接出门顺着楼梯间里最后一截楼梯登上了楼顶。
凌晨,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
楼顶的风穿过湿透的扶桑,终于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扬起下巴,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城市璀璨的夜景。
这个世界,真是无聊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