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85)
如今,淡淡的暗红色的影子蒙在她身上,令她看起来就像是刚刚才从催行门中爬回阳间索命的厉鬼。
“父亲……你说,为了家族的荣耀,牺牲一切都值得。”
诸葛明韵喃喃着,一双近乎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诸葛蘅的方向。
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眉眼,掩住了她眸底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细碎的光:
“那么,我为了我的女儿……牺牲你如何?”
扶桑心情有点好地轻轻晃着腿,胳膊撑在身后,坐姿看起来懒散又舒展。
刘东风仰头望着他,心里第无数次恍惚,诸葛扶桑……实在不像个人。
一定要形容的话,虽然这么说有点俗气,但他的确像是一个冷情冷性、游戏人间的多智妖魔,明明是被动入局弱势开场,谁都想利用他,可实际上,情况恰恰相反,局中每个人每一步,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时自己选择站在他这一边、不与他为敌,真是无比明智的决定。
……
“你觉得,诸葛明韵很可能是诸葛蔺的人?”
早晨,将诸葛不疑锁进自己的院子后,刘东风折返回降尘居,听扶桑的下一步指示。
其实他到现在还是一头问号。
刚才扶桑让诸葛不疑听了那么多、又聊了那么多,原本他以为这人是打算拉诸葛不疑入局,才东问西问地留他那么久。
谁知道,正当自己在屋子里站着走神时,突然听见扶桑的声音近在耳边:
“敲晕我,然后,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他带走锁起来,别让他乱跑。”
刘东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扶桑,却见他正和诸葛不疑说着话,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这才意识到落在自己耳边的多半是一道旁人听不见的传音符咒。
他不知道扶桑想干什么,但也不觉得自己有问的机会和必要。
扶桑这么说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既然他说了,那么自己听好并按吩咐行动就是了。
于是刘东风效率极高地完成了任务,折返回来时,扶桑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自己倒水喝。
“不是‘很可能’,”扶桑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着水,而后轻咳两声:
“……是一定。”
“为什么?”刘东风知道扶桑不大爱听这三个字,但实在忍不住问。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
扶桑心情还不错,难得乐意跟他分享自己得到的线索:
“诸葛明韵对诸葛千仪的失踪始终漠然、没什么大的情绪和反应,就好像失踪的只是一个陌生人。这并不合理,因为她是她的母亲。
“虽然我不太清楚这些,但既然所有人都在歌颂母爱的无私伟大,那一定是有道理的,所以,眼下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这对母女的关系并不好、平日里感情就淡薄得像陌生人,要么诸葛明韵知道诸葛千仪目前一切安好,要么她心里清楚她失踪事件的始末,甚至,诸葛千仪的消失原本就是她计划的一环。”
刘东风听懂了:
“所以你才特意要我打听诸葛明韵的风评、和她与她女儿的关系?”
“嗯。”
“然后你在别人那确定了诸葛明韵和诸葛千仪是对感情很好的母女,那么第一种情况就可以排除,可能性只剩了后者。所以,诸葛明韵一定有问题。”
“嗯。”
“……但诸葛明韵是诸葛蘅的亲生女儿,她没道理帮着叔叔算计自己的亲生父亲吧?”
“那如果,她是为了她的女儿呢?”
扶桑微一挑眉:
“诸葛千仪当时一声不吭离家出走,是因为她发现本家每隔二十来年就会有年轻的嫡系女孩夭折,这一代刚好轮到了她,时间和年龄都对得上。
“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为了什么,或许跟本家一些见不得光的污糟事有关吧。已知诸葛蔺的独生女很有可能也不明不白死在了这件事上,那么,一个受害者的父亲,和一个准受害者的母亲联手复仇,这很合理,不是吗?”
刘东风点点头。
思索片刻,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眸看着扶桑欲言又止: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当时在审讯室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扶桑放下水杯:
“你不是已经先入为主觉得我一定是凶手?说得好像我说了这些你就能立刻对我改观相信我的清白。”
“也说不定呢?”
“那也懒得和你废话。你难不成还能替我保守秘密?知道了难免到处嚷嚷打草惊蛇,我不想冒这个风险。”
“……”
作为专案组组长,他的确有义务将得到的口供公开给同事一起分析处理。
刘东风有些尴尬,换了个话题:
“那你要我把诸葛不疑关起来,又是为什么?”
说到这个,扶桑很轻地扬了下眉梢,眸底闪过一丝兴味:
“你觉得他是局外人吗?”
这话说得刘东风后背发凉,直起鸡皮疙瘩:
“……难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这事他参与了多少、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但,他在帮诸葛明韵。”
扶桑语气无比笃定。
他知道刘东风肯定还要再问“为什么”,所以主动从床下摸出几份档案夹,扔到刘东风脚边:
“他刚才说,自己和诸葛明韵不太熟,说诸葛明韵和诸葛千仪关系很好,还说诸葛明韵和诸葛蘅关系不差。这三条里,只有一条是实话。
“这小孩很聪明,也很会演,谎话说得面不改色,差点就能把我唬过去了,可惜,他输在不知道我手里的信息有多少。”
“……”刘东风弯腰捡起那些档案夹,随意翻看两眼,有点意外:
“这是本家档案室的东西?”
“嗯。前几天去光顾了一下。”
扶桑风轻云淡道:
“诸葛明雅和他丈夫年轻时负责与灵监局对接工作,很忙,不惑不疑两兄弟是被他们的姨母,也就是诸葛明韵带大的,但诸葛不疑说,他们不熟。
“而诸葛明韵和诸葛蘅,这两个人在许多年前、诸葛明韵丈夫去世那年曾闹过一场不小的矛盾,在这之前父女二人关系很好,诸葛明韵一直和诸葛蘅一起住在云令山居,但在那之后,诸葛明韵就从山居搬出来单住,和诸葛蘅也再不常走动。
“如果诸葛不疑没有问题,他就应该把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节点都告诉我,但他隐瞒了。我想他应该隐隐能猜到我问这些是为了什么,但为了不让我横插一脚扰乱他们的计划,他选择说谎话误导我。”
“……他们的计划?”
“如果你是一位和诸葛蔺一样绝望的父亲,你的女儿二十多年前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你蛰伏多年,除了复仇,你最想做的会是什么?”
扶桑没有立刻跟他解释,而是反问。
刘东风思考着,代入了自己:
“既然死得不明不白……那我一定会想探寻当年的真相。”
“对。”扶桑打了个响指:
“可真相并不是说探就能探的,本家有很多秘密,如果连诸葛蔺这样的核心都不知道,那就说明,只有每一代家主能知晓。
“但想从诸葛蘅口中挖东西很难,威逼都不一定可行,他们只能想办法让诸葛蘅自愿说出全部,那么在怎样的情况下诸葛蘅能愿意吐露本家埋得最深的秘密?只有他面对自己接班人的时候。
“老的精明,那就曲线救国,从小的身上下手。
“但目前诸葛家没有少家主,诸葛蔺需要施加压力,让诸葛蘅不得不开始着手选定自己的接班人。所以他一定会在想办法弄一场大的混乱,让诸葛蘅觉得时候到了、诸葛蔺要准备和他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了、他的老命可能不保了。
“诸葛蔺手里有至少一只六阶冥灵,有一件或许可以控制引导冥灵思维行动的法器,还掌握着催行门的秘密,诸葛蘅没把握一定能全身而退,为了诸葛家,他一定会在大战前定好少家主的人选,把该交代的都吐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