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02)
“没有。”溯离挪开视线,硬邦邦道。
“不会,我记性很好,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
溯离觉得戚长缨有明知故问的嫌疑,因为他下一句就说:
“四年前,阳逻州的武广村,你是那个穿黑衣裳独身一人的孩子,是不是?”
“……”
溯离又不说话了。
因为戚长缨说对了。
四年前,阳逻州,武广村。
那时溯离跟着师父下山历练,走到阳逻州,遇到了朝苏战乱。
朝苏人攻入边境村落,肆意屠杀村民,漫山遍野都是枉死孤魂。
师父带溯离出来就是要他感受人间百态、世间疾苦,让他不停融入各种各样的冥灵之中得到不同的感悟。
所以溯离走进了那座被侵略者祸及的村落。
师父说了,生死是大因果,他们不能贸然干预,在这种场景下,他们只能当旁观者。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那天师父恰好不在,溯离身上用来隐匿身形与气息的术法又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有朝苏士兵发现了他,挥刀冲他而来,而戚长缨策马赶到,护住他,为他挡了那一刀。
一滴血溅入溯离的左眼,成了导致今日一切的变数,成全了这段本不该出现的因果。
戚长缨和他的士兵们赶走了朝苏人,他们把幸存的村民聚在一起,溯离也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的溯离还不到九岁,小小一只,站在伤痕累累痛哭流涕的人群中年幼得格外突出,也冷静得格外突出。
可能因为他年纪太小,戚长缨对他格外关心。
虽然戚长缨那时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但在正事上已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似乎已经把溯离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毕竟是自己亲手救下的,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对溯离负责到底,一个劲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有没有受伤,问他还有没有家人。
溯离一概不答。
估计是觉得这小孩受了太大打击被吓得说不了话了,戚长缨便转头去问武广村其他幸存者,有没有谁认识这个小孩的家人。
可是得到的答案都是“没见过”、“陌生小孩”、“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可是陌生小孩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么偏远的村子里来?看他的打扮和长相,也不像是朝苏人。
戚长缨心里打着鼓,等问过一圈人再回头去找溯离时,溯离已经不见了。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以至于戚长缨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记挂着这个出现得莫名、消失得也莫名的小孩。
直到四年后的今日,他奉命前来钦天监请那什么灵师的师祖七月半,从国师那里得知人在后山,便一路找了过来。
后山有许多杂役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干活儿,路过时听他们嘴里抱怨七月半的恶行,戚长缨就知道这里没有自己要找的人,于是一路往更深处去,走着走着,便远远瞧见独自盘腿坐在地上挖坑的溯离。
在戚长缨遥遥看清溯离侧脸的那一刻,那轮廓与四年前的某日相呼应着,令他脑中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原来如此。
毕竟这孩子的长相和气质的确令人过目难忘,即便在这四年间里他成长了不少,也还是能令人一眼认出。
而这次,时隔四年,戚长缨终于知道了这孩子的名字。
“……你在挖什么?”
见溯离不愿意聊起这个,戚长缨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他手下刨出来的坑:
“我帮你吧?你受伤了。”
“挖死人。”溯离面无表情道。
“死人?”戚长缨稍微有点意外:“这里死人了?”
“……”没能吓到戚长缨,溯离稍微有点不爽。
他抿抿唇,才补充道:
“挖埋过死人的土。”
“哦……这样啊。”戚长缨点点头,低头从自己里层的袍角上扯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把它递给溯离:
“你拿着,擦擦伤口,剩下的我帮你挖。”
溯离微一挑眉,这次倒没再拒绝。
他拿着戚长缨递过来的布条往旁边让了让,而后便冷眼瞧着少年从腰间解下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用匕首连着刀鞘一起探进土里搅和那混着血和水的潮湿泥土。
溯离像指挥小杂役一般冷淡道:“挖深一点。”
戚长缨应:“好。”
戚长缨挖得很认真,于是溯离发现他认真时会微微皱起眉,但整个人的调性还是温和的,比秋日下午的光还要更柔和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溯离心里生出一点恶劣的心思。
他偏想打破这份温和。
“你这么殷勤做什么?挖土的活儿也要抢着干?”
除了师父和师兄,这世界上其他所有人对他好都是带着目的的。
他们忌惮他的身份,向往他的能力,所以个个摆出讨好的嘴脸来向他献媚。
诸葛驭邀请他住他家的大房子,是想请他多传授他们一些法器和术法,以提升自己、振兴家族。皇帝给他权力,是为了让他帮忙算算国运是否昌隆,算算自己能不能把皇位安安稳稳坐到寿终正寝。
那戚长缨又是为了什么?
还好诸葛萁玉提前给溯离通了气,让他能在此刻轻轻松松猜透戚长缨的心思:
“怎么,你就那么顺从那皇帝老儿的话,想把我请回去给你们死在战场上的兄弟化怨超度?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你再怎么献媚、就算跪下来恭恭敬敬给我当仆从也没用。你们把皇帝奉为天神,但我不听他的话,若我不乐意,谁也请不动我,就算你把钦天监后山全挖成洞,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溯离期待着能从戚长缨脸上看到与诸葛驭相似的尴尬和不自然,可是他盯着这少年看了半天,一直等他把话说完,戚长缨的神情都没变哪怕半分。
他只等溯离说完,然后抬眼冲他笑笑:
“其实我今天过来是应我父亲的意思。就算陛下没有正式下旨,君上随口的旨意我们也不得不从,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得来请一趟,这是做给上面看的,想不想去当然由你自己决定,我不劝你,也不会逼你,更没有在讨好你,你不必在意。”
“……”溯离皱起眉。
心里那丝不爽随着戚长缨的话变得越来越浓。
他冷笑一声:
“我以为,你们这里的人,都热衷于捧皇帝的臭脚,把他的话奉为天命,一丝都不敢违逆。”
“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是溯离第三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句式,他想,后面跟的应该又是一句“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但,并没有。
戚长缨只说:
“这是在京城,树大难免招风,你行事本就够张扬了,许多人看不惯你,若再被有心人拿住把柄诋毁构陷于你,可得头疼。虽然看起来你也不在乎这些,但少点变数和麻烦总是好的。”
说完,戚长缨在溯离沉默的时间里抬眸看看他,问:
“挖到这么深可以吗?”
“……”溯离这才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
他匆匆扫了眼戚长缨用刀鞘挑起来的那一小撮泥土:
“可以了。”
“那我给你包起来?”
“嗯。”
于是戚长缨脱掉他那件赤红色的短外衫,平铺在地上,给溯离包土。
边忙着,他边道:
“当今身上沉迷于命数鬼神,因此轻文轻武,却格外倚重国师和钦天监。钦天监因此多了很多蛀虫,以往有国师庇护着,旁人就算有不满也不敢明说,只能咬着牙将委屈往肚子里咽,但你一来,快刀斩乱麻发落了一群人,虽然到处都在传你是个睚眦必报的煞神,但其实有许多人都在私下叫好,感谢你的义举。”
“什么义不义举的,”溯离冷淡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但你的确无心中为旁人出了恶气,当然,这个旁人也包括我,我也要感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