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71)
“戚长缨。”
戚长缨应声而出,一出来便闻到了扶桑身上的火焰味道,还有……
还有坏情绪的味道。
“怎么了?”戚长缨看着他,问:
“你不开心?”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扶桑牵了下唇角,抬手朝他勾勾手指,在他靠过来时摸摸他的下巴和脸颊:
“如果有一个人,让你自杀,还告诉你,只要你牺牲你自己,就能免去世间一场浩劫、救下千万人的性命,你愿不愿意?”
“自然,”戚长缨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自然愿意。”
“即便你从此将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消散与死亡,与天地同眠,再无法转世为人,只能做一粒尘,或者一缕风?”
戚长缨笑了笑,开口像是一句安抚:
“做风,想来会很自由。”
“……”
扶桑敛去唇角笑意。
他垂眸看着他,一双眼睛被幽暗遮挡,看不清其中流转的神色。
片刻,他似乎是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如果今天和诸葛蘅谈判的是戚长缨,这鬼一定会欣然接受诸葛蘅的提议,甚至连回报和条件都用不上,一听能救很多人,都不用讲价或催促,他自己就能心情很好地迈着跳步跑着去送死。
再说,死有什么不好?死了还能逃离他的掌控和逼迫,怎么看都是美事一桩。
扶桑再次感叹,冥灵听不懂活人说话的设定,真真妙不可言。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别处,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
戚长缨微微一愣,想了想,才道:
“那要等结束时才知道。”
扶桑抬手掐住他的脖子,把鬼拉得更近,垂眸看看他的唇角,再顺着他脸上的咒文一点点向上看到眼睛,最后又回落到那双完全没有血色的薄唇:
“如果我现在就让你结束呢?想跟我说什么?”
“……”
戚长缨做不了这种假设,真正想说的话,现在也说不出口。
但他知道扶桑想听什么。
“……恨你。”
明明说着恨,他声音却很轻,语气也平静:
“诸葛扶桑,我好恨你。”
听到这话,扶桑笑了笑。
他凑近,吻住了戚长缨的唇。
“……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我不会推拒。用我一缕残魂,换天下人的性命,本身就是一桩很划算的交易。”
这一吻温柔又漫长,停下来后,扶桑半靠在床头,搂着戚长缨的肩膀,任他轻轻啄吻自己的侧颈,边听他道。
“这话术本身就是圣人们用来误导别人甘愿向死的骗局。”扶桑嗤之以鼻:
“魂是你的魂,命是别人的命,就是天下人全死光,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但……”
戚长缨顿了顿,才道:
“但‘天下人’,还包括你。”
“又怎样?”
扶桑轻轻笑笑:
“我可以死啊,活着很有意思吗?这世界对我很好吗?我恨不得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死干净。”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抚摸着戚长缨的脊背,有些出神地说着:
“就这个常年见不到光的、狭小潮湿的房间,我待了整整七年,那时候这地方还不是现在这样,它外面还有四堵高高的围墙,墙距离小屋只有半步,像个四面封死的笼子。
“可即便这样,我也没资格在这间小屋里拥有有限的自由,诸葛蔺对待我就像对待一条狗,他用那链子拴着我,每走一步,链子就会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我讨厌那个声音,所以很少走动,没事就这样靠在床上,想,等我出去之后,一定要杀了他。”
如果换做以前,他绝不会和别人聊这些。
但今日不知为何,面对戚长缨,有些言语和情绪便像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流露:
“这世界上那么多像你一样高风亮节无私奉献的圣人,会说那么多漂亮动听的话,又有什么用,有人来救我吗?最后救了我的还是我自己,是我的残缺救了我,因为我看不见,才终于能逃离这里。
“所以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戚长缨,看起来多无私多大义,可实际上呢,我需要你奉献的时候你在哪,我不需要的时候,你倒跑到我眼前显摆你那些光明磊落清风霁月。
“我想把你也拴在这里,戚长缨。
“等诸葛蔺死了……我要把这间屋子要过来,或者重新盖一座新的,砌四面更高的围墙,找一条更粗更重的锁链,把你拴在这里。
“让你每天除了恨我,再不想做其他事。”
扶桑说得有些出神,后来,被冰凉的指腹试探着触碰到腰腹,扶桑才回过神,微微一愣。
他索性抬手脱掉了上衣。
“冷。”
戚长缨从旁边找到外套披在他身上,而后自己俯身去亲吻他的锁骨。
扶桑不知道戚长缨今晚为什么突然这么主动,像是换了只鬼。
不仅如此,他还有顺着锁骨继续往下探索的意思。
“……好了,”
心绪不断被撩拨勾引,扶桑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滚开。”
戚长缨却像没听到一般。
“这不是你想要的?”
戚长缨微凉的手指缠住裤腰编织的系带,轻轻用力把那个并不复杂的结拉开。
意识到他这是想做什么,扶桑笑出了声:
“……你真是贱。”
……
戚长缨比起上次多少熟练了些。
扶桑屈着一条腿靠在床头,身上只披了一件外套,头微微仰着,齿间叼着烟,喉结随着心跳起伏轻滚。
“……到时候,把你锁在这里,每天就干这些。”
扶桑抓着戚长缨的头发,不让他抬头,却要他回答:
“嗯?”
“……”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室内的旖旎。
扶桑皱皱眉,不悦地瞥了眼门口。
“诸葛扶桑,开门。我有事找你。”
是刘东风的声音。
“闭嘴等着,”扶桑用手指夹下烟,吐出一口烟圈,开口时嗓音有点哑:
“忙着呢。”
“你在忙什么?”
扶桑闭了闭眼睛,五指紧紧攥住戚长缨的长发,陷入短暂的失神,许久才找回神智和声音。
他夹着烟送到唇边,指尖有些微颤抖,吸一口,再缓缓吐出,唇角笑意恶劣又餍足: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
第87章 入局/19
一根烟燃到末尾,扶桑也从半靠的姿势一点点从床头蹭着滑落,彻底懒散舒展地躺了下去。
“天赋异禀,悟性挺高,无师自通。”
扶桑抬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抽空夸奖道。
“……”
戚长缨偏头呛咳了两声,他低着头垂着眼,扶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听他道:
“……别说这样的话。”
做都做了,还会觉得不好意思。
“过来。”
扶桑笑了笑,勾着戚长缨的脖子,把人捞过来,仰头去找他的唇。
他们之间的亲吻很少有这种不争锋相对、不剑拔弩张,也不攻城掠地、凶狠强势着宣告占有的时刻。正相反,那是难得的温情缱绻,就像是情人事后的温存,缺的只是一些吐露温柔爱意的情话。
厮磨片刻,戚长缨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双手环着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
“干什么?”
扶桑看着小屋陈旧的天花板,有些出神,张口懒洋洋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