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74)
“都贱成这个样子了,你不如再贱一点,不是要帮我吗?去,你去找你自己的尸骨,然后把它们磨成刀,递给我,滚去死,献祭你这点可怜的魂,玩你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也不会忘了你的贡献,毕竟世界上这么贱的鬼再找不到第二个人,如果我能记得你,我说如果,到时候心情好了我还能给你修座墓,上面就写上下五千年第一圣人,大澧传奇活雷锋。你看怎么样?”
扶桑的肩膀微微起伏着,他难得有情绪这么激烈的时候,将恶劣本性在一心为他着想的人面前暴露无遗。
话说到这个程度上,就是狗也该滚了吧?
扶桑心里如此痛快地想着。
而戚长缨注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扶桑盼着他能滚,再别碍自己的事,也别再拿他没法接的话来堵他惹他生气。
但戚长缨没离开。
也没表现出任何一丝近似失望难过或恼怒的情绪。
他只在片刻后,垂眸很轻地笑了一声。
扶桑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一个笑,没错。
再开口,这只鬼的语气依然像微风一样柔和:
“我知道了,扶桑。”
“?”扶桑刚发泄出去的鬼火“腾”一下又冒上了头:
“你耳朵聋?我说我……!”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戚长缨握住了他的手。
扶桑一愣。
很快,赤邪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属于鬼魂微凉的体温包裹住他的手心和手背,给他带来了一点点凉意。
“我说过,是你唤醒了我,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做,想要我的命也可以。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早就该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如今与我有关的人只有你一个,所以,只要能帮到你,再死一次也没关系。
“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家族的纠葛,本没资格评论,我也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仇恨让人痛苦,但为了旁的人和事折磨你自己,不大值得。
“但如果你真的需要,如果这么做能让你高兴轻松一点……你要的东西我会尽力帮你找,如果哪天需要我的魂魄,你随时取用就是。”
其实,戚长缨真的觉得扶桑有点可爱。
面对旁人恶意的时候可以面不改色地回击,绝不让自己委屈内耗,被关心被在乎时却像是被滚水烫到,反应很大地要跟人划清界限,发现划不开,就气急败坏地说很多很过分的话,试图把人往远推。
但事实上戚长缨一点也不介意被扶桑利用。
他这一生不长,但真要计较起来,又实在不算短。可惜他这辈子在乎过的东西早就随着时光丢在了千年漫长的时光里,事到如今,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他已无所求,唯一想做的,只是想让扶桑、这个在他完全陌生的千年后的时代唯一与他有关联的人,对自己稍微好一点。
毕竟戚长缨如今就像漂浮不定的萍,对世界毫无归属感与真实感。他知道自己这种存在方式是不正确的,总有一天会彻底死去。
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在他离开之后,眼前这个凶巴巴爱说反话的小孩,不知道还有没有旁人能明白。
“你说我是棉花,是因为觉得我性子像棉花?”
戚长缨其实已经好奇很久了。
他知道以扶桑的性子多半不会好好回复自己刚才的话,所以,在扶桑继续犟嘴之前,他主动岔开话题,顺便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果然,扶桑还是不大服气的,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只挪开视线,硬邦邦地抽回手:“废话?”
“那你的性子也很像一种植物。”戚长缨继续道。
“滚。”
听起来,对方并不是很想聆听他的想法。
于是戚长缨又笑了。
他自顾自道:
“浑身尖刺,轻轻一碰就让人疼,
“像荨麻。”
第47章 守墨/15
荨麻,又称蝎子草,一种会咬人的野草,叶片上长满毛刺,不小心碰到皮肤就会红肿刺痛难忍,疼痛一般持续数小时才能消退。
用这玩意来比喻他?
“带着你的荨麻理论有多远滚多远。”
扶桑受够了这只得寸进尺的赤邪。
这话之后,又是片刻沉默。
扶桑意识到,现在的情况似乎变得有点尴尬。
他的目的并没能达到,是他错误估计了戚长缨的难缠程度。
比起棉花,这鬼更像一朵棉花糖,软不说,还黏手,被缠上了怎么也甩不脱。
导致现在戚长缨不肯采纳他闭嘴滚的意见,他也不愿意低头顺着戚长缨那“一起面对”的方案,一人一鬼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让空气陷入了很久的沉默。
直到吴人帅突兀地“啊”了一声。
吴人帅一直蹲坐在他们身边,在他们刚才那场不算争吵的争吵中,小鬼一只外凸的圆眼睛一直在戚长缨和扶桑身上游移,试图观察他们的情绪。
虽然小鬼傻到不会说话,但还挺懂看人脸色,恼火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见眼前的大人和大鬼重新平静下来,他才伸手抓了一下戚长缨的衣角,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怎么了?”戚长缨蹲下身,平视吴人帅的眼睛。
“……啊啊!去!来!啊!”
吴人帅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可能是觉得用手拽人衣服不太得劲,他索性用嘴巴叼住戚长缨手腕上垂下来的半截锁链,试图把他拽去哪个方向,全身每个毛孔都在用力。
“他似乎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戚长缨抬头看着扶桑。
“我眼睛没瞎。”
扶桑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他扬了下下巴:
“跟他走,让他带路。”
戚长缨应了声“好”。
点头起身时,他余光瞥了眼被扶桑扔到地上的符纸,唇角不免带了一点点笑意。
扶桑没再提起驱魂的事,也没捡地上的符纸,大约就代表着这个话题已经过去。虽然他没有接受自己的提议,却也没有拒绝。
这就已经很好了。
戚长缨含笑轻轻摸了一下吴人帅的小脑袋。
吴人帅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就吐掉口中的锁链,起身往前小跑了几步,再回头检查后面的戚长缨和扶桑有没有跟上。
这一路上小鬼都是这么个状态,三五步一回头,生怕后面的人和鬼跟丢似的。
丢当然是不会丢的,虽然扶桑不大情愿,但还是插着兜缀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他越走越恼火。
他在想,自己真是疯了,才会放弃一个最有效率的方案,转而相信一个傻子小鬼真能提供给他什么有效信息。
他不可能跟自己生气,这份愤怒自有旁鬼承担。
于是,当戚长缨像往常一样贴过来试图嗅闻他的味道时,扶桑送给他一句:
“滚。”
戚长缨一愣,而后却是轻轻笑了:“别生气了,扶桑。”
扶桑不搭理他。
戚长缨就在旁边静静观察他,然后试探性地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这次扶桑倒没让他滚。
见自己快要贴到了也没被赶走,戚长缨彻底放心下来,然后动作很轻地抬手从背后环过扶桑的肩膀。
低头埋进他颈窝前,戚长缨再次轻声安抚:
“……别生气了。”
这一路,吴人帅一开始还是用双脚直立行走的,但大概是野人当多了很难再当回文明人,他没两步就趴到了地上,像只野兽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得还挺快。
他带着扶桑和戚长缨找到了村庄后山山脚处一个隐秘的洞穴。
说是“洞穴”,但看起来,它更像是山壁因某种原因裂开后形成的夹缝,那缝隙很宽,容两个成年男人并肩而过也没有问题。
“啊,啊!”
吴人帅蹲坐在裂缝外,示意他们进去。
扶桑自然不会闷着头听他让干什么就是什么。
他站在裂缝外,抬眸盯着缝中那片似乎没有尽头的深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