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88)
稍微缓过片刻,扶桑哑着嗓子,懒洋洋招呼道。
有鬼正轻轻握着他的手腕,触感冰凉。
扶桑没去理会,看都没看一眼,很刻意地将手从他那里挣了出来。
“哎,桑子啊。”
大双喜顶着一脑袋卷发夹从半开的门缝里挤了进来。
她自己从边上搬了个塑料凳子到柜台边,坐在扶桑对面,胳膊肘支在柜台上,双手托着脸,开门见山:
“姐想请你帮个忙。”
“说。”扶桑抓了抓头发,顶着黑眼圈从躺椅上坐起身。
“我有点事要回家一趟,期间你每天去我家喂个猫铲个屎,行不?”
扶桑微一挑眉,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问:“去几天?”
“不久,去参加个葬礼就回来,大概三四天吧。”
这事本不方便多问,但扶桑才不管方不方便。
他想问就问:
“谁的葬礼?”
“嗐……”
说起这个,大双喜有点唏嘘。
……
陈丙龙这两天心情不错。
前段时间他格外倒霉,在赌桌上输了不少,手头一时有点周转不开。
实在想不到该去哪里弄钱,正发着愁,他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大概三十年前,他曾经在永福那边混过一阵子。
那边的山里有个挺落后的小村子,里头住着一窝蠢人,他稍微使了点伎俩,那群人就拿他当活神仙似的供着。
在那里,他就算每天光是躺着啥也不干,钱财也能流水似的往他面前送。
那时候捞的钱,他花了一部分。
另一部分不好携带置换的什么金玉首饰,被他埋在了神庙墙角下边。
这些东西本该在他离开时就挖出来带走的,但那会儿出了一点变故,具体就是他年少无知想实践自己听来的黑路子,挖了个小孩的器官想拿去卖,结果动手时被另两个小女孩撞见了。
那两个女孩,他弄死一个,另一个跑进山里,三更半夜山路难行,他最后也没揪到人。
那时候的陈丙龙还是个小年轻,心里担不住事儿,生怕跑了的那个丫头把自己的事兜出去。于是一时慌乱下,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半夜点了那丫头家的屋子,想彻底把“山神降罚”一说给她家坐实。
谁想那年夏夜格外干燥,风还大,火星子一烧就连了一片,整个村子都盖上了火焰。
陈丙龙彻底慌了。
他连滚带爬地回了山上,草草把掏了内脏的小孩尸体丢掉,随便处理了一下现场,就卷着现金和同伙一块跑了。
走的时候太慌太着急,以至于他把墙根埋下的金玉全忘到了脑后头,等再想起来时,人已经在隔壁省了,再回头去拿又不敢,只能气得狠拍大腿。
无论底线多低的人,干了坏事都会心虚一阵子,陈丙龙也不例外。
这么些年过去,他天南海北地到处跑,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还凭一身油滑本事赚了不少钱,日子本该过得十分滋润了,可惜人到中年染上了赌。
人一旦染上赌桌,钱包就像破了个大口袋,再多钱都留不住。
陈丙龙如今就陷入了这样的困境。
有人追在他屁股后面要债,他没钱,想借,却又得维持自己的体面人设不好开口向自己那些体面朋友去借,纠结来纠结去,他还是决定回一趟米头村。
他不知道当年那场大火的结局如何、死了多少人、自己当年的伎俩有没有被识破,也不知道这次回去会不会被人认出来追责。
顾虑太多,他根本不敢进村,所以直接顺着另一头的小路摸上了山。
结果这一去就跟进了迷魂阵似的,三十年前的一切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缠住了他,他日日担惊受怕,像只野老鼠一样躲在三十年前曾经为他赚来第一桶金的神庙里,不知怨魂何时会来向他索命,只能数着日子能活一天是一天。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陈丙龙生来就是一颗大福星,不仅头脑转得快会想路子转钱,命还好,掉到什么样的困境里都能遇着贵人。
再阴的地方又如何?你鬼娃再能耐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有能人异士免费把他从鬼窝里救了出来?
只是可惜,他当年埋起来的金玉找不到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的老朋友里有个上沪的富老头,听说近些日子又买了块地,想请他去看看风水。
这老头出手阔得很,还真情实感把他当朋友,什么好事都想着他,干这么一单,他又能在家躺个十天半个月不出门。
这么美滋滋地想着,离开永福后,陈丙龙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关老爷子。
关老爷子听他闲了,立刻就邀请他去上沪,说是好久没见了,想跟他吃个饭叙叙旧。
陈丙龙自然答应。
他收拾了行李,用最后的钱订了张机票,又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沙发很挤,电视也不大。
他前些年是有过一套大房子的,只是后来房子被他卖了抵债,以至于现在只能窝在昏暗狭小的出租屋里。
看着到处掉墙皮的出租屋,闻着屋子角落里飘出来的发霉的味道,陈丙龙的好心情又跑了不少。
冬夜,屋里还是有点冷的,他随手捞了条毛巾被裹在身上。
否极泰来,天无绝人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在心里默念。
等他熬过这一阵,一定要换个宽敞的大房子,再不遭这些罪!
等明天他去了上沪,一切就会再次好起来!
自我打气结束,电视里在播今日新闻,男主播不带感情的声音听得陈丙龙昏昏欲睡。
就在意识迷蒙间,电视突然出现雪花噪音,一下子将他惊醒。
也是那时,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铃声。
开始陈丙龙还以为是谁给他打了电话,可清醒过来,他突然发现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
手机里唱的歌虽然是同一首,但歌曲风格却和陈丙龙为讨好彩头用的那版略有不同。
十分复古的女声配着吉他单调的伴奏,慢悠悠唱着——
“啊恭喜恭喜恭喜你啊——恭喜恭喜恭喜你——”
陈丙龙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是手机出了问题还是怎样,总之这调子和音质听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连忙去拿手机,发现果然有来电,立马滑了接通:“喂?”
电话那头却没人应声。
简单的卡顿后,只有女声在听筒里继续唱着:
“冬天已到尽头,真是好的消息……”
“草!”陈丙龙大骂一声,把手机扔飞了出去。
本以为这样就能躲开那首歌,可下一瞬,面前电视屏幕中的雪花突然停止,电视、音响、门铃……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都响起同一个调子:
“温暖的春风,就要吹醒大地……”
“……哥哥。”陈丙龙的视线突然变成一片黑暗,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蒙住了他的眼睛。
女孩清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猜猜我是谁?”
“……”
恐怖的记忆一点点复苏。
他以为已经醒来的噩梦在此刻再次缠上了他。
陈丙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想叫,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挡住他眼睛的手一点点撤走,陈丙龙瞪大眼睛,看见有一张被火烧毁的小脸从他头顶探出。
女孩那一双眼睛里,黑眼珠几乎占据整个眼球,就那么黑洞洞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喵啊!!!”
腹部突然转来一道剧痛。
陈丙龙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人偶似的一点点低下头。
鲜血不知何时流了满地。
他看见一颗脑袋从自己腹部钻了出来。
小男孩探出头。
他半边头颅都被毁去,仅剩的一只眼睛向外凸着,整个人沾满脂肪和血,嘴里叼着半截肠子,正扒着陈丙龙的肚皮努力往外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