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95)
也不可能是本家,毕竟扶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本家大宅有一多半建筑都在那场地震中塌成了废墟。
但显然,这里也不像灵监局,或者医院。
大脑一点点变得清晰,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漫上。
眼前闪过怨气汇成的狂风,以及被卷在狂风里的那片赤红衣角。
不知道为何,心口传来一阵阵的钝痛,扶桑皱眉闭着眼,攥紧自己心口的衣料。
他蜷起身子,紧闭着眼睛,却无法将那痛感缓解一丝。
是本命法器损毁所残留的痛苦,至今还在攻击他的心脏和灵魂。
扶桑这样想。
一定是这样。
“醒了?”
后来,门外传来一道属于年轻男人的声音。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扶桑还是从那短暂的音节中品到了一点熟悉感。
短暂回忆后,扶桑想起,这嗓音似乎和梦中诵读千字文的那人相似。
而后,有一只手将门框下那片白色的老式门帘轻轻撩起。
那手干净细瘦,骨节修长,苍白的肤色隐进一截墨色的袖口。
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材高挑清瘦,穿着一身墨色长衫,衣料上隐约可见寒梅卷云的暗纹。
他一头长发以一根长长的木簪低低在脑后挽了个结,垂下来的发丝一半搭在肩头,一半垂落身后,脸颊两侧还落了些碎发,打扮看起来慵懒随意。
不过,以上这些都不是扶桑盯着他看的原因。
他对着眼前人一时半刻没挪开视线,实际上是因为这个人的长相。
苍白的皮肤,像是刚出炉的白瓷,凤眼,眼尾微微向上挑着,鼻梁左侧生着一粒红痣,薄唇,瘦削的下巴……完美得不像一个活人,或者说,漂亮到有些鬼感。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人。
“感觉怎么样?”男人仿佛没注意到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目光,也并不觉得冒犯,他只问:
“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是哪儿?”扶桑皱皱眉,没回答他的问题,语气并不算好。
“这是我的住所。”男人好脾气,没和他计较,只慢慢解释:
“你以人身入催行门,进入的那一刻就该身魂尽灭,自此被逐于六道之外,再无重见天光之日。但很奇怪,你命不该绝,游荡在混乱无序的怨气间,不生不死。所以,我将你捞了回来,这才发现……你本就是一个不该存活于世的人。”
扶桑冷笑一声:“因为我原本就是要死的,谁让你多管闲事?救个死人回来还问他为什么活着?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我不是说这个。”
听着扶桑的话,男人无奈笑了,摇摇头:
“你这孩子……生也随性,死也随性,罢了。你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只赤邪。对吗?”
这男人似乎知道很多事。
扶桑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他沉声问:
“他在哪?”
“他在哪,你应该最清楚吧,否则也不会选择跳进催行门,又何苦问我?我并不会给你不同的答案。”
“那你跟我废什么话?你不会觉得,把我从鬼门关捞回来,我还会感激你吧?”
扶桑的耐心已经快要消耗殆尽。
他本就没想过要活,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也好,变成一缕无意识的游魂游荡在世间永远不得解脱也罢,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眼前的男人自作主张把他弄回来,再说一堆莫名其妙的废话,到底是想干什么?
“感激?这倒不必,事实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与他之间有未尽的因果,如果我想的没错,你或许还丢失了一段记忆。
“我不知道你与他的因果为何始终无法完整,或许和这段记忆有关,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因果未结,你就永远得不到彻底的解脱,无论再在鬼门关走上多少遭,都一定会再次爬回人世。”
男人这话又是扶桑不爱听的。
他皱起眉:
“我没有丢失过任何记忆。”
“……也是,用‘丢失’一词的确不够准确,但……那的确是属于你的东西,我想,你需要把它找回来,而我恰好能帮上你的忙。”
“不用。”扶桑语调冷淡:
“不感兴趣。你能帮我的最大的忙,是立刻杀了我。”
“很抱歉,我做不到。死对旁人来说或许很轻易,但对你来说,很难。我说了,你是一个不该存活于世的人,可是你命不该绝,谁也不可能强行越过你的命数,送你终结。
“你可能不算一个活人,但永远也成不了一个死人。”
男人立在床边,静静地望着他:
“这世间,每分每秒都有人离去、有人降生。但人这一生所经历的情感太多,临了,总会有万般遗憾,万般不舍。若是亡者身上执念太多,便找不到通往黄泉的路,只能终日于迷雾间游荡,不生不死,蹉跎至时间尽头。而我的职责,就是为他们指明前路,送他们往生。
“而你,虽然情况有些许不同,但,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你有未尽的因果,有极其强烈的执念,可你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所以,始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能做的,只有例行公事,带你去那条属于亡者的必经之路走一遭。别的魂灵在那条路的尽头,总能找到结局,通往新生,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我希望你也能跟他们一样。
“更重要的是,你或许能在那里寻找到你丢失的答案,你该做的事、要做的事,或许都会随之明朗。”
顿了顿,男人又道:
“难道,你就不好奇自己的来处吗?你到底从哪里来、你为什么带着这样的因果,你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你为什么是你?”
这话成功将扶桑问住,令他陷入了短暂的迟疑。
而后,他听男人同他道:
“看来,你的身体并无大碍,现在,请随我来吧。”
“……”扶桑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
他只默默看着男人转过身。
而后,自己从口袋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弹开刀刃,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侧颈。
成不了一个死人?
眼前的一切,这个地方、这个男人、包括他说的话都无比诡异,扶桑没有信任他的理由。
别人说的他不信,实践才能出真知。
肉体凡胎,催行门弄不死他,断掉的动脉总可以。
扶桑看见了自己身体里飞溅出来的血,还有男人听见声音回头看向他时,眸底那一丝并不明显的诧异。
很快,意识坠入深黑,可就在即将沉底之时,耳畔又有银铃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那个陈旧的小屋,甚至男人也还立在他身边,正淡淡地望着他,唇角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问:
“醒了?”
扶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侧颈。
那里什么都没有。
甚至身下的床单和墙壁都没有溅上血迹。
“如果你还没有相信我所说的,你可以再尝试很多次。”
说着,男人朝他伸出手,为他递上那把折叠刀:
“请。”
“……”
扶桑从男人手里接过那把刀。
垂眸迟疑一瞬,默默合上了刀刃。
没用的事,他自然不会再做第二次。
见状,男人抬眸望向他的眼睛:
“如果你有对我多出几分信任的话,现在,可以和我走了吗?”
扶桑沉默着将刀放回口袋,而后站起了身。
见状,男人抬步走向卧室门口,替他掀起门帘。
扶桑瞥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投向外间。
这看起来像是一间杂货铺。
铺面大概相当于两个他的一间铺,货架上什么都有,有洋娃娃也有皮球,有收音机也有花棉袄,看起来很杂,也很琐碎。
铺中的柜台是一整块金丝楠木,后面放了一把躺椅,上面搭着一条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