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319)
扶桑已经不用听她的解释。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戒指正贴在他指根,微微发烫。
他知道是为什么了。
扶桑攥紧手指,他紧咬着牙,撑着身下的碎石块站了起来。
他不顾身边人的呼喊劝阻,扑向了废墟上的那道门。
毫不意外地,即便两扇石门离闭合还有一段距离,他依旧被红光死死拦在了外面。
这是他自己下的禁制,一开始就没留余地,以至于此刻化为了阻拦他自己的天堑。
他抬手捶打着空气墙,有那么一秒,他好像从眼前暗红的混沌中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
“戚长缨……!”
扶桑对着一片巨虚无发疯,等到嗓音嘶哑、身体也因失血过多没了力气,他才缓缓低下头,额头贴着空气墙,却是突然耸肩笑了。
……恨。
好恨。
为什么无论他再怎样处心积虑地算计,都逃不过这个结局。
第三次了。
戚长缨,这是你第三次选择离开我了。
一次比一次深。
一次比一次疼。
第166章 故人/19
戚长缨很早就知道扶桑琢磨着想要离开他。
这种“离开”,并不指分手,或别的什么。
他只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他的“爱”。
在“爱”一事上,扶桑不会说,也不会做,他喜欢什么人或物的方式是一味索取和占有,是圈地盘似的将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打上只属于他自己的烙印和镣铐,是将人永远困在自己身边,疯魔一般宣誓主权。
他以前对待戚长缨便是如此。
后来,他懵懵懂懂地摸到了“爱”的边缘,但在常年无人引导的情况下,他的理解终归还是出了偏差。
他发现了一味索取和占有或许是错误的,所以开始走另一个极端。
他要为戚长缨付出一切,他要把他从戚长缨身上强抢来的都还回去,伤到过他的就为他伤,还不回去的就用旁的来偿。
又或许是他一直在跟曾经身为溯离的自己较劲。
既然诸葛溯离为戚长缨死过一次,那他也要,不仅要,还要更狠绝,更轰轰烈烈,更刻骨铭心。
戚长缨没法改变他的想法。
不管他说再多遍、说得再真诚恳切,扶桑都听不进去,都不会信。就像无论戚长缨怎样对他说爱,他都会有那么一丝的犹疑。
这不怪扶桑。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虽然扶桑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最没有安全感。他很不愿意尝试新东西,喜欢吃的东西就一直吃,用惯了的东西就一直用,就算有一天这玩意坏得没法继续使用,他也会选择找个一模一样的替换上。
爱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崭新的、超出他认知的概念。
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不过他愿意为戚长缨去尝试、去触碰、去感受,就已经是迈出了很大一步。
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戚长缨不指望能通过劝说来更改他的看法和决定。
那么他选择身体力行、以身作则。
他要示范给他看,要让他记住这种感觉,要他主动拉住他的手,自己愿意迈步走上他指引的路。
所以,在察觉到扶桑或许要做傻事之时,戚长缨就已经在准备这一日。
扶桑什么话都不说,有什么事都不跟他商量,戚长缨只能靠猜来沉默着配合他的一切。
好在,他们两个人虽然性格天差地别,思路却总能一致,或许这便是所谓“默契”。
“记得我是谁。”
初听这句话时,戚长缨下意识觉得不对,扶桑却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
因为下一瞬,他就坠入了千年前那场熟悉又陌生的梦里。
直到再次醒来,他追到结界外看清从催行门里走出来的人时,他才明白扶桑那句话的意思。
从催行门里出来的人,不是诸葛扶桑。
戚长缨本该立刻指出这点,但他又想,扶桑提前给他一句暗示,多半是早已料到一切,如今发生的所有或许都在他计划之中,自己贸然开口点破,或许会打乱甚至破坏扶桑的计划。
所以想一想,还是算了。
至于假扶桑给他们的那些信息,戚长缨在思索后,并不觉得是假话。
催行门后藏了一只鬼,高达七阶,对方欺骗后人往门中输送怨气、甚至设局诱导人以身为祭打开石门,想杀了戚长缨抢夺他的命格……这些都与千年前及千年后对得上号。
这鬼既然敢扮演扶桑,就说明它对扶桑有过一定了解,它知道扶桑给戚长缨做的那只弑神锥的能耐,它对它十分忌惮,必然不会直接暴露同戚长缨动手,便只能借助扶桑的身份进行迂回。
戚长缨原本的计划是,在确保扶桑一切安全后先按兵不动,等到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了、等假扶桑松懈或心急时再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戚长缨从霍为那里要来了诸葛千仪的联系方式,私下和她透露了假扶桑的事情,本意是担心对方从她这里下手,便想着让她跑远一些,不要被波及伤到,谁想诸葛千仪却自告奋勇要跟他一起演一出将计就计。
一扇催行门,令诸葛千仪一夜之间失去了母亲,连从小住到大的家都变成了一片废墟,结果事实却是,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这扇门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那么少司续命呢?本家死的那些无辜女孩呢?这也是谎言吗?这背后的真相又是怎样的呢?
于是诸葛千仪决定勇敢一次,她去找了诸葛明雅,将情况和她说明之后,诸葛明雅给了她监听设备,与她一起设计了一出守株待兔的局。
现在看来,这一局是他们赢了。
他们成功引蛇出洞,了结了披了人皮的厉鬼,可就在戚长缨以为这就是结束时,扶桑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原来,这个人进了那扇门,就根本没想过要出来。
还好戚长缨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他对此早有准备。
他给扶桑的那枚戒指,是他以扶桑的本命法器为底,又加上他和自己的精血炼成。这对戒指不仅能传递彼此的体温和心跳,能隐约感受到彼此的方位,还能在必要时无视空间交换彼此的位置。
当然,戚长缨特意隐瞒了最后一点没让扶桑察觉,因为这是他留给自己的、给扶桑兜底的最后手段,他知道扶桑这个人有着极端不确定性,够莽也够疯,所以他绝不会再让他有机会冒险胡闹。
还有,他想让扶桑明白,有时候可以不那么要强,有时候,相信他一次也好。
再说,扶桑的本命法器被他毁了,骸骨重炼的法器也和蛇骨钉一起给了他,遇到危险就只能拿命拼。就算他不会死,戚长缨也不能让他独自去面对这些。
当然,戚长缨对自己即将替扶桑面对的事并非毫无意识,因为,门后那位从千年前就谋算着他性命、还葬了他戚家军三万英魂性命的人,他想起了是谁。
“萁玉小姐。”
戚长缨将扶桑送出了催行门外,自己接替了他的位置,面对那只棘手的鬼魂。
眼前突然换了人,诸葛萁玉看看门外,又看看戚长缨。
他手里握着弑神戟,诸葛萁玉不敢贸然靠近。
“你竟还记得我……?”
诸葛萁玉有些迟疑。
“自然记得。”戚长缨冲她笑笑:
“我记得,我们曾在中秋灯会见过一面。”
不过,帮戚长缨意识到门后厉鬼可能是诸葛萁玉的,并不是千年前那匆匆一面。
沈华容以前有一本十分钟爱的古籍残卷,说是他花了大价钱从诸葛家买来的,日日都抱在手里瞧着看,戚长缨便也总能瞧见。当时书页里被人写了许多批注,听说出自诸葛家那位双腿有疾的小姐,这极大影响了沈华容读书的心情,因为这位小姐的字迹实在不尽人意。
想来是诸葛小姐画多了符,以至于写字时也歪歪扭扭散漫随意。那字迹实在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恢复了全部记忆后,戚长缨几乎立刻想起了当时在扶桑那里看过的那本手记。
两者笔迹,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