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32)
阿郎跪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戚长缨便单膝跪在他面前,抬手擦擦他脸上的泪痕:
“你知道你娘亲为什么会愿意留在人世吗?其实,她本不必化鬼的。”
“为什么……?”
“因为她想陪你。”
从失控疯魔的阿那依身上夺回力量时,许多不属于戚长缨的记忆随之侵入他的脑海。
刚才阿郎颠三倒四说的那些事,他都清楚,并且以阿那依的第一视角感受,故事只会更加痛更加真实。
正因如此,他才懂阿那依那些想说但不能说的话。
“对她来说,你就像是她的孩子。她很高兴,在她死后,你有了新的机遇,能够以更好的方式存在、去感受这个世界。所以,在你找到那个人偶之后,她的魂魄因你心愿受到人偶感召,她明明可以拒绝并继续等待轮回,却还是为了你选择成为一只最低等阶的冥灵,住在人偶里陪着你。
“她知道你孤单害怕,所以她回来了。
“直到你有了新的生活,她原本是很欣慰的,可是这份欣慰却在后来慢慢变了质。因为她发现你一直活在仇恨里,为了她,你放弃了寻找自己活着的意义,你放弃了你自己的生活,你一直围着她打转,你为她复仇、为她杀人,为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她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停留对你来说或许不是一件好事,但已经晚了,她离不开了。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但她等阶太低,没法开口和你说话,没法告诉你她的想法,她只能看你越陷越深,直到今日。”
戚长缨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很爱你,阿郎。
“同时她也很痛心,只能看着你走上错的路,从此越陷越深。”
“那……”戚长缨的话,阿郎似乎真的听懂了。
他低着头,吸吸鼻子:
“……她会怪我吗?她会不会后悔,明明早早就可以开启新的生活,却为我耽误了这么多年……”
“她不怪你,我说了,阿郎,她很爱你。即便你做错了,她也依旧爱你。
“她只是希望你能独立,能成熟,能勇敢地承认错误、承担错事的代价,不要再活在怨恨里了。”
戚长缨摸摸他的发顶:
“至于她会不会后悔……这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后悔。”
“不会吗?”
“不会的。”
戚长缨望向他的目光很认真,足够让他感受到,眼前这只鬼并没有在撒谎:
“如果是为了重要的人,我会心甘情愿。不说一百年,就是一千年,那也无妨。”
“那为什么不是一万年?”阿郎的脑回路有点奇怪。
这成功把戚长缨逗笑了。
他弯了下眼睛:
“因为,我只活了一千年。”
和戚长缨聊过后,阿郎彻底安静了下来,他没有再挣扎喊叫,没有再纠缠不休。
他只是还有一点点不理解:
“你们都说我做错了,可是,那些人做了那样的事,真的一点都不该死吗?”
他是诞生在仇恨和愤怒中的妖,思路与人终归不一样。
他不懂那些因果生死的大道理,只知道谁伤害了他,他就要去伤害谁,一生不够,就生生世世都纠缠。
他耗得起。
“该死不该死的……上天自有定夺,他们的生死,不该由我们来评判决定。”
事到如今,多的话陈无越也难评,毕竟人生在世本就没有什么对错,她没有评价的资格,她能做的只有尽力遵守规则。
“可是他们死了之后还能活,一切从头开始,前世的错就都没了,上天怎么定夺?”阿郎对这话并无法认同。
“能的哦。”霍为接过话头:
“死并不是赎清罪孽的方式,生才是。我们冥道灵师入行上的第一堂课就叫因果,老师当时还着重讲过,如果人一生恶行太多,身上恶果还不清赎不完,虽说不至于把报应带到下一世,但也会狠狠影响下一世的命数。
“当时我们那堂课上还讲过一个案例,那个人某一世是个大奸臣,害死了很多很多的人,根本不干人事,身上各种罪孽数都数不清。后来,他不仅在那一世惨死,之后九世,他都是天煞孤星命格,父母双亡、贫穷潦倒、妻离子散、惨之又惨。到了第十世,这个情况才稍微有所好转。
“所以我们才说上天自有定数,不要贸然插手别人的因果。一世账一世清,再轮回就是新的人了,他们前世的一切已经在后世的命格里有了定数,不该再额外承受更多的后果。
“虽说你是妖,没有来生也不必考虑这些,但你原本有很漫长的生命可以去感受天地人间,现在却被这些事蹉跎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不值得的事吗?”
阿郎低头思索片刻。
霍为原本以为他是在为自己考虑“值与不值”,可等他再抬眼,问出口的却是:
“所以,我阿妈是大好人,她的来生会很幸福,对吗?”
“……”
霍为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她只能点点头:
“对,没错。她会幸福的。”
“……我明白了。”
阿郎垂下眼,再一次说:
“我会承担自己的错误,无论是死,还是永远失去自由,我都认。”
这一次,不为安抚阿那依,也不为恳求旁人,这句话,阿郎只为自己。
他是真的懂了。
他再次看向阿那依消失的位置。
阿那依那一支蛊师需要用自己的血来养本命蛊,所以,生命之初,阿郎就是在阿那依温暖的血液里醒来的。
那时的阿那依还是个明媚的少女,她带着阿郎穿梭在山林里,吹笛唱曲,自由自在。
阿那依说,等她再长大点,就出这高山去看看。
她要带着阿郎去看看更远、更美的风景。
但大山阿妈不用担心,出去看过后,她还会回来,因为她是大山的女儿,这里是她唯一的家。
可是后来,阿那依长大了,战争也来了。
侵略者的炮火毁掉了山林,带走了很多很多的生命。
阿那依害怕那些巨响和火焰,害怕那些轻飘飘就能带走生命的东西。
但她没有逃跑,她选择留下来,选择勇敢,选择用自己的善良去帮助更多的人。
外面人总说,蛊术是邪恶害人性命的东西,阿那依却用备受偏见的蛊术救了很多人。
被她帮助过的人说,阿那依是仙女,是下凡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阿那依却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在偶尔几个难得平静的夜里,无人之时,阿那依会带着阿郎坐在山上望着寨子,和他说,做人就是要光明磊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还说,瞧这片山多美啊,如果从这样美的家乡逃跑,她这一生都不会好过。
作为这片大山的子民,她要做让大山母亲骄傲的孩子,战士们在外拼杀,她没有退缩的理由,她也要献自己的一份力,尽己所能去帮助同胞,守护家园。
阿那依还说,侵略者总有一天会被打跑,一切都会好起来,到时候,她就带阿郎出去看看。
他们一起去大城市,去天津,去北平,去上海滩。
可是阿那依没有等到那一天。
到如今,如她所说,战士们守住了家园,国家繁荣兴盛,短短几十年,世界已经发展成了阿郎想象不到的模样。
一切都好起来了。
他们不用再担心吃不饱饭,不用担心家园被侵占,不用担心会被外面的人欺负,大家吃得饱穿的暖,打扮得漂漂亮亮。
可是他却没能带阿那依去看一看。
明明他一直将阿那依带在身边、背在背上,他们原本可以一起去看很多很远很漂亮的山川湖海,如阿那依所愿,去天津,去北平,去上海滩。
可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躲在里世界深山的洞穴里,缩在表世界城市潮湿狭窄的管道里,被仇恨支配着伺机而动,躲避人类的追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