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315)
戚长缨没关注他们,自顾自靠近结界,抬起左手,手掌与结界表面缓缓贴合。
很快,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开始微微发烫,属于扶桑的气息散出一缕,渐渐与结界之势融合。
下一瞬,抵在戚长缨掌心的力道骤然消失,这代表着结界的接纳。
于是他抬步,轻松跨进了那道拦住所有人的“门”。
他的眼睛始终望着那边的扶桑。
他一步步走近那个人,同时,他扯下腰间的蛇骨钉,将其恢复至正常大小,用钉尾最尖锐的部分抵上了自己的侧颈:
“你说过,这把钉子用我的血炼了一千年,只有它能令我身魂俱灭。”
戚长缨的动作吓住了所有人。
扶桑下意识放松了扣着诸葛千仪的手,以至于诸葛千仪有些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大口咳嗽喘。息着。
结界外的灵监局众人更是脸色苍白,毕竟,如今催行门还大开着,如果真如扶桑所说,这边戚长缨一死,门后的赤邪立刻就会冲入人世。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谁能在赤邪手下活过一息?
“冷静一点,扶桑,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好好说话,不愿意和我商量,如果你今天一定要见血,那么,先见我的。”
“……”
扶桑像是有些气笑了。
他盯着戚长缨的动作,冷冷地扯了下唇角:
“长本事了,出息了,戚长缨,敢威胁我了?”
戚长缨冲他笑笑,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是唯一能威胁到你的东西。做将领的,该懂得在一场战役中利用好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
“嗯,说得挺好,也挺对,但你敢吗?”
扶桑面上没什么情绪,可能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戚长缨这威胁只能是威胁。
这一钉,戚长缨绝不敢落:
“你身上挂着你身后、乃至这世上所有人的命。你当过赤邪,知道赤邪有多恐怖的力量,也知道如果那些力量全部用于作乱会有多大杀伤力。
“你不敢死,戚长缨。
“当时,你可以为了世人而死,现在,也必然会为了世人而活。”
扶桑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
因为戚长缨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永远把自己放在最末,把旁人放到最前,什么事都先以旁人为重。既然他以前能够为了救人离开,现在,也能为了救人留下来。
“……世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戚长缨轻飘飘一句话,打乱了扶桑所有预防。
他微微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有些累了:
“我这一生,死过两次,一次因自己,一次因世人。你说过,证明我爱你的方式是为你死,那么扶桑,我愿意为你再死一次。”
钉尾刺破了戚长缨颈侧的皮肤,有血滴自伤口滑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你说得对,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用在乎了,所以,就算我死后整个世界都因我覆灭,又与我何干?左右,我也没有来世了。”
他直勾勾望着扶桑的眼睛:
“如果你现在做这些错事是为了让我活下去,那我就赶在你走错前,让你看着我死在你眼前,让你要做的事失去全部意义。
“扶桑,你知道的,我不说谎,我说到做到。”
“……”
二人相对而立,沉默片刻,扶桑突然垂下眼笑了。
他很少有笑得这样开怀的时候,或许是没想到自己随心所欲了一辈子,却在此刻被人威胁拿捏,他这笑意中多少有点自嘲的意思。
戚长缨眸色却是未变,就静静地看着他,手中蛇骨钉的尾尖依旧刺在颈侧的皮肤里。
“行,算你赢了,戚长缨,钉子放下吧。”
扶桑把手边的诸葛千仪拎起来,用力朝空旷处推了一把,算是一种妥协。
他嗤笑一声,语气多少是带了不悦的:
“我倒是没想到,给你的法器最后变成了用来威胁我的刀。”
“我很高兴。”
戚长缨轻轻抿了下唇角,却没有掉以轻心,只放轻声音道:
“……到我这里来,扶桑。”
“你在叫狗吗?”扶桑轻嗤。
但,话是这样说,他还是抬步朝戚长缨走了过去。
看扶桑如此顺从,好像真的冷静下来卸去了一切攻击性,戚长缨才松了口气。
他微微弯起眼睛,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扶桑。
“放手。”走近后,扶桑盯着他已经染了一片血色的脖颈。
戚长缨这才听话地拿开了长钉。
见状,扶桑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而后,他抬手,像是要去拽戚长缨的衣领,和他清算刚才的威胁,又像是要去夺他的长钉,以断了他再拿伤害自己为威胁的手段,又或者只是想给他一个拥抱。
但他并没能碰到任何东西。
因为在那之前,戚长缨先攥紧他的手腕将人猛地扯向自己身前,同时握着长钉的右手简单挽了个花,等再次被看清时,它已经化为一把长戟,自扶桑腹部穿出。
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诸葛千仪尖叫出声。
结界外的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戚长缨背对着他们,将他们的视线挡去大半,在他们眼里,那两个人在做的,像极了一场亲密的拥抱。
但只有当事人知晓,弑神锥正以堪称恐怖的速度抽离着扶桑的生命力。
他身前的戚长缨眼中再无半分情人的温柔缱绻,甚至只剩了冰川般的冷意。
而后,习惯性轻轻弯起唇角笑了一下,同时微微低下头,轻声告诉面前的人:
“你一点也不像他。”
第164章 复盘/17
“你是太看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催行门内一片暗红色虚无之中,五条深黑锁链不知从何处探出,缠住扶桑的四肢与脖颈,将他悬于半空。
如此被动的状态,扶桑却不觉半分窘迫。
他只微微勾着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抬眸望着不远处那个与他相对的、被困在牢笼中的人影。
与其说是牢笼,不如说那是一只巨大的茧。
那茧并非死物,它悬在半空,缓缓搏动着,像一颗坏死了却还在挣扎的心脏。无数粗细不一的黑色丝线缠绕成它的壳,那是怨气到达一定浓度后特有的质地——黏腻腥冷,像无数条被拧在一起的血管。
在雾线交错的空隙间,能看见里面有暗红的光在游移,依稀勾勒出一个人影。
那人头发披散、随风飞扬着,身上血红色的宽大衣袍被困在茧中,像是时刻准备着破茧而出的蝶翼。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嗯?诸葛萁玉?”
话音刚落,那黑茧猛地震颤一下,如心脏忽然剧烈的起伏跳动,带得空间内的气息都有一瞬的颤动。
扶桑缓缓挑起一边眉梢。
第一次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是在扶桑刚从本家废墟里爬出来没几天的时候。
扶桑是个情绪非常淡薄的人,除了戚长缨,很少有人或物能掀起他的情绪和感受,但那几天,他却频繁觉得焦虑、躁动不安。
当时,戚长缨变成了诸葛七回到他身边,几天后却出现了身体衰败的症状,扶桑便以为是这种失而复得却将复失的危机感搅乱了他的心绪。
但越到后来,扶桑越觉得不对劲。
真正确定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他的身体或精神,是因为他和戚长缨拿到骨锁后在机场候机准备回京城时、他靠在戚长缨身上做的那个短暂的梦。
那个梦里,戚长缨变成了他完全陌生的样子,冰冷、残酷,带他回忆了他最不愿想起的画面,还用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威胁他、刺痛他。
好像他们习惯的角色位置完全颠倒,一切都失控成了最让扶桑恼火的模样。
这实在太异常。
结合前段时间莫名其妙愈演愈烈的情绪波动,扶桑很快确定了,这些都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有脏东西在试图调动他的情绪、有针对性地给他制造恐惧和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