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71)
“所以我想,老爷子看中的,恐怕不单是这把锁吧?”
关田青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片刻,平静问:
“小朋友,那你是怎么猜测的?”
“您女儿有句话说得很好,大半辈子过去,人功成名就儿孙满堂了,什么都有了,自然会念着年轻时不可得之物,我觉得有道理,但我觉得这不足以支撑你对这把锁的执念。
“所以,我想,老爷子怀念的,应该是与这把锁有关的事,或者人吧。”
扶桑轻轻点着手指,抬眼观察着老人那双浑浊眼睛里的情绪。
关田青听完他的话,沉默许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
“你的确很有本事,孩子。”
扶桑勾了下唇角,卖了个乖:“有什么奖励吗?”
关田青被他逗笑了:
“奖励?你小子,倒不如直接说你是冲着这把长命锁来的。但你别怪我无情,话说在前头,无论你怎么威胁我,这把锁,我都不会给别人。
“你也说了,这是我找了三十来年、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年少不可得之物’,别说它是什么人骨什么法器,就算它是阎王发的催命符,我也不放手。反正我老头子活了一把年纪了,现在死了也不亏。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到是可以叫律师在遗嘱里特别标注一下,等我死了之后,这把锁给你。”
“那有点难啊。”
扶桑诚实道:
“我现在就想要,可惜老爷子近期还死不了,我又没法干涉别人的命数,等遗产?我可等不起。”
“那没办法了。”关田青笑着:
“你要是偷我的抢我的,我可得告你!”
“令人恐惧的威胁。但可惜,我不打算偷,也不打算抢。”
扶桑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再那样散漫,倒大大方方摆出了谈事的架势:
“我想和老爷子做一桩交易。”
“哦?”关田青看起来有点感兴趣:“说说看?”
“我刚才说了,老爷子挂念的不是这把锁,而是和它有关的事或者人,解释一下,就是执念。我帮你把执念解决了,承载着执念的东西对你来说自然也没用了,你就把它给我,很合理对吗?”
“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想知道,你要怎么解决我的执念?”
“很简单。”
扶桑抬眸看他:
“我觉得执念是事的感觉不高,否则老爷子也不必执着于找它这么久。所以……说是在找锁,但其实,这三十年来,你找得一直都是人吧?你女儿说这锁是你年轻时候卖掉的、弄丢的,但我觉得不通,我更倾向于你把它送给了什么人,这么多年,其实你找得并不是锁,而是拿着这把锁的人。
“可惜,锁出现在了拍卖会上,我猜这种地方应该会保护原物主的个人信息,你追溯不到它原来的主人,找不到人,就只能通过出价的方式把东西重新拿回手里,那么,”
扶桑很轻地扬了下唇角:
“由我来帮你找到你想找的人,如何?”
第139章 旅程/16
这话说完,老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才叹口气,说:
“你这小伙子,知不知道这事有多难?”
扶桑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关田青这话侧面说明他刚才那一大串猜测全部正确,跳过是否直论难易,便是差不多默许的意思了。
“哦?”扶桑顺着他的话问:“有多难?”
“我找这把锁,不止三十年。”
关田青略微有些出神,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才道:
“这锁确实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它是我很小的时候,自己去后山转着玩捡到的,确实不值几个钱,但我很喜欢。十七岁那年,我当兵去了,离开前,把这锁送给了一个人,她答应要等我,可等我过两年从部队回来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后来我南下经商,找准风口,一点点打拼下如今的家业,这期间我一直在找那个人。”
关田青慢吞吞地抬起手,衣领里贴身带着的长命锁取了出来:
“可惜啊,找不见。什么三十年啊,孩子,我找它得有五十来年啦!”
“……”扶桑听着关田青的话,边将目光落向那把锁。
当时方岚时给他买家信息时,还顺带着给了他几张骨锁作为拍品时准备的照片。
他知道这玩意长什么样子,但第一眼见到实物,还是会忍不住被它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吸引。
看起来,那就是一把很普通的长命锁,下面坠了七根链条,毫无出彩之处,唯一能经得起细看的是锁身的雕刻。
多看两眼扶桑就看出来了,那刻的都是基于冥道咒文改出来的花样,不过不是什么恶咒,至于具体是什么……看不太清,得拆解重构后才知道。
“‘年少不可得之物’,这个说法,我喜欢。但有些人,丢了就是丢了,找不见了。你说,世界上有多少人啊,世界有多大啊,在什么都不发达的年代,找到一个人的难度就像是从沙漠里找一粒沙子。
“那就算找见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大概也不是最初的样子了。就像我,从一个穷小子,到现在富有的老头子,你让我十来岁认识的那群伙伴过来看,也不一定认得出我,对吧?
“所以,找了这么多年,实在找不到,我想着,那就算了吧,都不是当年的样子了,没意义,那就让记忆停留在当年,也挺好的。不过,人找不到,找锁总可以吧?
“骨制的长命锁可不多见,可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找了这么多年,这不,前段时间,才终于让它重新回到我身边。
“你说说,过去五十多年,长命锁辗转了多少人,又经历过多少事,我能找回它,一是缘分,而是我强求,那你呢,小子,你又要凭什么去隔着一把锁,找到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人呢?”
“我是干这行的,自然不会少了方法。”
聊到这里,扶桑还不忘推销一下:
“我在京城主城区瞎猫子巷开了一间店铺,寻人寻物的好评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老爷子有空可以去看看?”
“哦?最后那百分之一呢?”
“他找狗,丢了十天才找上我,我算出来他的狗已经在肚子里了,他有点生气,给了我差评。没办法的事。”
“这……”
关田青沉默片刻,不知为何,他还是有点犹豫:
“你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把人找到,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在……你觉得,你执着的真的是人吗?”
“哦?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她答应了要等你,你却再也找不到她?”
扶桑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指节,而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难道不想问一句为什么吗?”
扶桑一句话便问到了牵扯着这把锁的、执念的根源。
果然,关田青愣住了。
许久,他笑着点点头:
“行,‘为什么’……如果没有这句为什么,我老头子怕是两腿一蹬都合不上眼了。”
“所以老爷子这是答应了对吧?”
“当然,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要你真能完成你说的那些事……这把锁,我给你了。”
扶桑点点头,话题到这里,交易达成各得好处,本就该和谐结束,但他却又一转话锋:
“那我还有个要求。”
“哟,坐地起价?”
“不算。”
扶桑抬手指指关田青手里的长命锁:
“我得带着它一起。”
“哦,卷款跑路?”关田青故意打趣。
“放心,跑不了。再说,早晚能名正言顺拿到手里的东西,我何必提前拿了跑?”
这嚣张自信的姿态其实挺令关田青欣赏:“你这么有信心,一定能找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