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224)
大营中的氛围变得极为沉重,攻打天山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所有人都在围着已经空置下来的主帅营转,打击来得太突然,众人的心多少有些散了。
戚伯明是戚家军的主心骨,军中那些将领都是他过命的兄弟,如今戚伯明闭了眼,那些叔伯们竟也哭天抢地地病倒了一片。
营中一片颓丧,死气沉沉,唯一有精神站出来安排后事打理一切的,竟是戚长缨。
那夜,戚伯明去后,戚长缨安安静静地在他床榻边跪了大半宿,谁来劝也劝不动,谁来搀也搀不走。
大家私底下都说,坏了,戚伯明骤然离去对少将军打击太大,这孩子怕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了。
谁想第二天一早,戚长缨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沉稳冷静地安排着一切,只有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和眼中的红血丝暴露了他的憔悴。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了阵脚。
他先是指挥大军后退三百里,至后方的塔苏城暂时安置,攻打天山的事日后再提。
而后通知全军上下不得将戚伯明身故之事外传,尤其不得传到朝苏人耳朵里,以免敌人瞅准时机趁火打劫,乱了大事。
再向朝廷修书一封禀明实情,备好棺椁,打算尽快亲自送戚伯明尸首回京。
迅速妥善安排好一切的戚长缨看起来平静理智得有些离奇,就好像刚刚离世躺在棺木里的人不是他的父亲。
但其实,只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才知道,这种状态才是最危险不稳定的。
对此,沈华容实在担心,却又不好开口安慰劝解。
这种情况下,随便一句话都有可能变成对他的再一重刺激。
一肚子话没处说,他只好去找溯离。
溯离却不吃他这一套。
沈华容过来找他的时候,溯离正坐在大营附近的矮山上,手里拿着那张写着戚伯明八字的、没烧净的纸张出神。
八字只有在人活着的时候才有力量,如今人死了,就算把这一张纸都烧成灰烬碾成粉末,溯离也得不到比烟尘和灰烬更多的东西了。
现在,纸上除了几个干涸发暗的血字,就只有一个被火燎出来的、黑糊糊的洞。
像一张大嘴,挑衅般嘲笑着溯离的无能。
盯着纸看了片刻,溯离心烦地将纸胡乱折起塞进衣袖里。
偶然抬眼看见沈华容,溯离微微眯起眼睛,抓起手边的石头就往他脸上砸:
“你还好意思出现?!滚开!我若是你,就挖个坑将自己活埋了,哪还有脸继续苟活?!”
“我怎么了??”
还好沈华容躲得快,否则溯离手里那大石头就要将他鼻梁砸歪了。
他被溯离训得莫名其妙:
“我瞧你这小孩真是被戚长缨那一身好脾气惯坏了!这数月不见,竟是更加凶神恶煞!”
“咪……”守墨也从沈华容衣襟里探出脑袋,挣扎着跳出来,亲昵地往好久不见的小主人身边蹭。
溯离之前作为小旗官跟着戚长缨进了先锋营,不方便带着守墨,便将它放在了沈华容那里。
现在瞧着,这猫还算有点良心,就算许久不见,也还没忘记该跟谁亲。
溯离的心情和脸色这才稍微变好一点点。
但显然,这点好他一丝都不会分给沈华容。
“戚伯明在后边病得快死了,你为什么瞒着戚长缨?!”
溯离又朝沈华容砸了块石头,这次沈华容没躲,于是石头精准砸到了沈华容的肩膀:
“为什么瞒着我?!此事极为蹊跷,若早些让我知晓,我便能捞那老头子一把,你们却拖到他快死了才往外传信,如今他死了,都是被你们这些不张嘴的人害的!”
“蹊跷……?”沈华容没太理解溯离的意思:
“伯父他是被新伤旧伤拖垮了身子,我们也曾怀疑是北蛮人往箭上涂了毒,可是并没有。军中所有军医都看过,都能证明这点。”
“你们能看出什么名堂?伤病应命,可戚伯明大限未到,他命中甚至没有这份劫数,怎么可能伤病至死?”
“我听不懂这些……”
“蠢货!我说他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现在!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溯离这几日一直能看见戚长缨那张平静无澜的脸,每见一次,心里就闷一口气,见得越多,心里的气便也越大。
虽说这气是因戚长缨而起,但他对着戚长缨一点也发不出来,直到今日沈华容自己送上门来,他才终于化身彻底喷发的火山:
“戚伯明的大限在二十年后,却不明不白死在了今日,事到如今甚至连谁下的手都不知晓!你们拖死戚伯明、自己被蒙在鼓里当傻子便罢了,还非要将事情瞒到最后才开口,连一点转圜的时间都不留给我!沈华容你……”
“诸葛溯离!”
沈华容厉声打断了溯离的话。
他板着脸,拧着眉,难得严肃:
“我不是戚长缨,不会无底线地容忍你的脾气。是,你是有许多异于常人的能力,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动动手指就能灭了人家好几万人,你顶天厉害,但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不是你,我们这群凡夫俗子弄不懂你所谓的大限天命,在我们眼里,伤就是伤病就是病,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更想不到这种事情也会有什么幕后黑手罪魁祸首。
“在事情真正走到这一步之前,谁也没想到情况会变得这样严重,伯父自己也只是觉得这样的伤病养养就能好,不必惊动太多人,更不必传到前线去让戚长缨跟着担心。
“我们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所思所想所做只是人之常情,谁能想到事情最终会到这种地步?若是我早知你说的这一切,若是我早知一切是这样的结局,就算当时伯父用麻绳铁链捆着我、就算用袜子靴子塞住我的嘴,我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把消息传到戚长缨耳朵里去。
“可是不行,七月半大人,对于我们凡人来说,千金难买早知道。”
沈华容何尝不自责?
看见戚长缨那个样子,他何尝不心痛?
但就算再自责也改变不了已经已经发生的事,“如果早点让溯离知道,戚伯明可能就不会死”,这种假设实在太残忍,实在细想不得。
“其实我在想……”
一段话说完,沉默片刻,沈华容忽然抬眸望着溯离,欲言又止道:
“如果你觉得这一切并非天命而是人为,那做这事的人……朝苏那边,会不会有和你一样的人?”
溯离原本还在因沈华容方才那段话冒邪火,还没来得及反驳他辱骂他,就听他冷不丁又冒出这样一句话。
他皱皱眉:
“你什么意思?”
“你先前屠了朝苏一个军营一个驻地再加一支夜袭军队,这行为狠狠震慑住了他们,同时也让他们知道了这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力量存在,那么他们会不会也在这方面动起心思,找来个类似于你的什么灵师巫师之类的角色,对方虽然没有你这么厉害可以直接隔空杀人,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谋了主帅的性命?”
沈华容试探着提出一个猜想。
溯离听过,却是皱起了眉:
“怎么,你的意思是,戚伯明还是我害死的?”
“我没这么说。”
“因为我把朝苏人吓着了,所以朝苏人就也想办法用奇诡异术来对付你们,你不就是这个意思?”
溯离面色和声调都很冷。
而后,他很轻地皱了下眉:
“……这几乎不可能,这世上,除了我和我师父,再没其他灵师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插手旁人的命数,这比你说的那什么隔空杀人麻烦的多,也困难的多。除非世间真出了这么个天才,还一直藏在暗处不露声色,否则,你说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
话是这么说,沈华容也没再就这话质疑争论,可等沈华容离开、溯离重新变回独自一人的时候,还是陷入了轻微的自我怀疑中。
师父总说,有因就有果。
于是溯离想,他那时一夜带走了数万条人命,之后三天三夜蚀骨焚心万蚁啃噬的痛苦会不会还没将恶果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