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39)
“嘘,小声点,他来了……”
……
“能怎么样……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黑暗中,扶桑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拽住了谁的衣领。
他将额头抵在那人肩膀上,像是气狠了,颤抖着,重重喘着气:
“戚小将军,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人身子一僵,没回应他的话,只犹豫着、试探着,安抚似的摸摸他的肩背。
“我要,我要……”
扶桑痛苦地皱皱眉,下意识将脸埋进了那人的颈窝,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扶桑,你要什么?”那人轻声开口,顺着他问。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
“别这样,诸葛扶桑,别这样,这不值得的!”有人在哭,胡乱弄坏了他用血画出来的咒文,扑过来用手捂住他腹部不断涌出鲜血的刀口:
“你好好活着,我求求你,咱们算了,如果实在恨,等以后,以后总会……我求求你了,你好好活着好不好?……”
……
扶桑紧紧闭着眼睛,贴着那人身上冰凉的温度,紧咬着牙关,不知是说给谁:
“闭嘴……我只要他死……”
……
“别争了,算了,阿离,不值得。好好活着……”
火焰呼出的滚烫气流扑在脸上,熟悉的人影就在眼前,下一瞬却被血色覆盖。
莫大的痛苦攥紧灵魂,梦里的人下意识紧闭双眼。
……
“啊啊啊……!!!”
扶桑捂住自己的左眼,推开身前人,脱力般倒在了床上。
他两只手臂上全是刀痕,还没有完全愈合,因他动作又渗出一丝丝血色。
有微凉触感握住他的手腕,拉开他的手,去检查他似乎正承受着莫大痛苦的左眼。
“没事,扶桑,你看着我,睁眼……”
那人指腹微凉的体温让左眼刀割火烧般的痛感好受了很多,扶桑连发丝都在发颤,他尽力大口大口呼吸着,猛地睁开眼,左眼颜色浓郁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淌出鲜血。
他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下意识抬手扣住那人的脖颈,是个凶狠威胁的动作,却并没用多少力气:
“我不要你给过别人的东西,不要别人有过的东西,不要……”
扶桑的手一点点失了力气,最终软软垂落,任激烈的情绪重新坠入深黑:
“戚长缨,你看清楚,我不是……”
纷乱的梦境一点点消散开来,世界终于安静,再没有或熟悉或陌生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叫嚣。
天好像要亮了,因为睁眼时,扶桑从窗帘没完全贴合封闭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点点淡蓝色的光。
有一个人在他床边,暗红色的身影模模糊糊与梦里某个一闪而逝的画面重叠。
扶桑想看看那到底是谁,却没能打败困倦的本能,他再次闭上眼睛,待重新找回清醒时,窗帘后的天光更亮了,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坐在他床边的那个人。
是霍为。
“啊——你终于醒啦!”
看他睁开眼,霍为长长松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把扶桑的额头,去确认他的体温:
“还好还好,退烧了。”
“……”
扶桑没接话,只自己撑着从床上坐起来,闭眼忍过猛起身时的晕眩。
“你昨晚都烧到快三十九度了,要不是……呃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说不定已经在黄泉路上了你知不知道!”
霍为赶紧给他倒杯温水:
“你说老娘是不是欠你的!摊上你这么个倒霉孩子,一天到晚把自己往死里折腾!还有,你怎么又把你自己划拉成这样了?你瞧你这俩胳膊,瞧瞧你这脖子,爽过后没用逆转符吗!就这样顶着一身伤口出去吓着人了怎么办!”
扶桑听着她的话,没什么反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片刻,他淡淡瞥了眼床头柜上放的蛇骨钉。
长钉还摆在原来的位置,鬼血缠的封印也还完整。
记忆里那些模糊碎片般的画面,大概真的只是一些零碎的梦。
收回思绪,扶桑喝掉霍为递来的药和水,放下杯子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见这架势,霍为警惕地按住他:
“你干什么?”
“去城墙,和博物馆。”
“???大哥你刚退烧!就不能好好多歇两天吗!就真这么爱学习??!”
“我买过票了。两个人两个景点,一共四张。”
扶桑从行李箱里拽出一件高领毛衣套在身上,保暖的同时,也遮住了脖颈上的伤:
“不去很浪费。”
“……”霍为真是服了他了。
她妥协道:
“那咱们快去快回,早点回来啊!要你因为出门吹了冷风再次病倒,就啥话也别说乖乖给我滚去住院去!我可不想继续给使劲作践自己的病号当免费保姆!”
“啊。”
扶桑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只默默往身上套了件厚外套。
出门前,他习惯性取了几串铜铃和哭魂钱,系在了腰上。
赤烽关城墙遗址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毕竟这玩意已经受风吹日晒太多年了,先前保护得又不太好,到了如今只剩了一片翻修缝补过的土黄色沙石墙。
城墙下的小广场上摆了一座很高的大理石雕塑,扶桑在雕塑下站定,抬头看那人一身战甲披风,怒目圆瞪,威风凛凛。
霍为对这种需要一点点历史素养的景点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她还是更喜欢在现代化的城市里逛街购物,这次来这里纯是为了陪扶桑。
但赤烽关和其他那些历史景点又有点不一样,毕竟她是真见过和此地捆绑的历史人物,现在在里边晃着看着听着解说,总有种看熟人表演的尴尬感。
“哎,都到这了你咋不让小将军出来看看?千年后的自己变成打卡点,还立了这么威风一尊像,多有意思?”
霍为举着手机使劲拍那门神似的戚长缨雕塑,边笑道。
扶桑没应声。
虽然不知道这一人一鬼间发生了什么,理智上知道外人不好多管闲事,但感情上,霍为真不想看扶桑继续这么折腾自己。
她有心想当个调解人,于是硬着头皮道:
“……哎呀,人也算是时隔千年故地重游了,这里肯定有很多属于他的珍贵回忆,你说你把人锁起来干嘛呢?如果是他惹你不高兴了……那就是坐牢每天也有固定放风时间呢,就算是养宠物,做主人的也不能太残暴独断的。”
扶桑微一挑眉,语气很冷:
“他不会想出来。”
“那你没问你怎么知道人想不想嘛?”
“。”扶桑似乎被她烦到了。
他皱皱眉,从腰上扯下蛇骨钉,丢给她。
“哎……”这玩意霍为拿到手里都嫌烫手。
她看着长钉上被绑得规整中带着一点乱七八糟的鬼血缠:
“你这怎么解啊!”
扶桑没理她,自己走了。
霍为只能硬拆,手忙脚乱地把上面的血线扒掉,一边亮个通冥咒,小声道:“他走了,你出来吧!”
戚长缨闻声出现,却是叹了口气:
“他不会想见我。”
“?”霍为把蛇骨钉和鬼血缠团一团塞包里,实在想吐槽:
“你们一个二个的咋都这样,不试咋知道想不想!”
“……因为我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我的气了,但我没法解释,也没法处理,那是个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
“嗯?是什么?”
戚长缨垂下眼,想到昨天深夜里,扶桑意识混乱时扣着他脖子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