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45)
反正扶桑无法和解。
他恨诸葛蔺,也连带着恨悬骨山脉里所有姓诸葛的人。
他向来擅长连坐。
他不要什么新生活,不要继续去学做正常人,这十二年里,他被迫学习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如今离开牢笼,他完全没有终于脱离苦海的欢喜。
他只想要那些人死。
死干净。
死到一只狗都不剩。
所以,想好要做什么后,他独自爬上了悬骨山脉最高的山,用自己的灵魂和肉身为祭,三刀入腹,用身体里流出的鲜血画出一个巨大的诅咒法阵,受咒者包含从诸葛蔺开始的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共九族,咒他们今生七年内死于非命,从此以后生生世世命格大凶大煞,受尽凄惨折磨,永不得解。
不过这个咒并没能成。
因为霍为见他状态不对劲,跟着他一路跟到山顶,看他二话不说把刀子往自己身上捅,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将衣裤都浸透。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后,霍为哭着跑过来,蹭花了他画的符,哭着扶住他的胳膊,求他别死,求他别放弃,求他好好活着。
霍为那时候还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姑娘,哭得很伤心,五官挤做一团,很丑。
她哭了很久,哭得肝肠寸断,令扶桑难得有些怔神。
他一直觉得这女孩很奇怪。
扶桑被诸葛蔺关在小屋里时,绝大多数时候只能见到两个人,诸葛蔺是第一个,霍为是第二个。
因为诸葛蔺,扶桑痛恨着诸葛家所有人,所以在刚见到霍为时,扶桑并没有给她好脸色。
但这个女孩真奇怪,怎么骂怎么摔也赶不走,不仅不走,反而还更来劲了,几乎天天都要钻狗洞悄悄进来看他这个怪人,跟他说很多很多的话,试图得到他的回应,得不到也没关系,下次还要继续。
起先扶桑还会骂她,让她滚让她去死,后面见骂人没用,就索性拿她当空气。
霍为却像是取得了重大进展似的,开始跟他分享更多更有趣的故事。
从安徒生讲到爱迪生,从格林讲到意林,从上海讲到地中海……天南海北的奇闻轶事民俗八卦她都知道。
霍为一张嘴就停不下来,扶桑大多数时候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偶尔也会听得短暂入神。
因为霍为口中描述的,是他完全没有见过的世界。
那里没有高高的围墙、阴暗的小屋、限制自由的锁链,而是一望无际的天、广阔无垠的草地,和灿烂明媚的光。
扶桑从没想过外面的世界是这般模样。
就像他从没想过,受伤的明明是自己,身旁觉不到痛的人却会为他哭泣。
明明只是个多话还不会看人脸色的小女孩而已,明明自己从认识她以来跟她说过的话都不超过五句,可是为什么,这样与他称得上“毫不相关”的人,会为他的离开如此伤心。
那天,是霍为一路背着他下了山。
那么瘦弱的女孩,背着同样瘦弱的少年,用最快的速度往山下奔去。
山路颠簸,扶桑把血吐在霍为身上,于是霍为哭得更大声,一边哭着喊着“我真的背不动了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你也努力活着好不好”,一边咬着牙,努力走稳每一步。
扶桑怪她多事。
可喉咙涌上的血好热,好像把常年冷硬的心脏也温暖了一点点。
大概是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后面的事,扶桑并不记得,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就躺在了纯白的病房里,身上连着很多冰冷的仪器,腹部的刀口被缝了起来,一阵阵地泛着痛,像霍为提到过的“浪潮”。
而霍为守在他病床边,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见他醒了,拉着他的手再次哭出声。
哭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新鲜话,左右绕不开让他珍惜生命好好生活的大道理。
其实扶桑也没太听进去。
他只记得那天是个很明媚的艳阳天,病房的玻璃窗被擦得干净明亮,能看清外面湛蓝的天、刺眼的阳光,还有窗外随风微微摇晃的树梢。
浅金色的光将白色的病房也染成同色系。
这和只能从窗帘破洞里窥到的光实在太不一样。
还有,身上的伤口很痛。
却意外地让他心情很好。
他想,他似乎、也许、大概,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大发慈悲饶那些杂碎多活几年,或许也未尝不可。
可以说,扶桑后来艰难融入这个社会的每一步,都是霍为带着他走出来的。
霍为从小就善良,见不得人受苦受难,她父母十分看重女儿身上这种珍贵品质,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她提出什么事,只要出发点是好的,都会得到家里的大力支持。
所以这样小小的霍为才能帮小小的扶桑在悬骨山脉外的世界生活,给他请家教、办户籍,带他坐公交车、地铁,还有高铁和飞机,带他一件件去感受曾经只存在于自己叙述中的点点滴滴。
为了近距离看着扶桑、随时准备出手干预,霍为和他上了同一所初中,又努力上了同一所高中,当然大学没能一起,因为扶桑此人学什么都有种格外恐怖的天赋,对着枯燥的文言文和数学题都如履平地,以全市前几的成绩考进了最好的大学之一。
而霍为进了美院,专心艺术创作。本科毕业后,扶桑继续读研一边“创业”,而霍为开了个小工作室,成天游手好闲,没事儿就去扶桑身边晃晃,关注一下他的社会化进展。
用霍为的话来说,为诸葛扶桑做好社会化是一辈子的工程,既然她一开始招惹了这个人就不能中途放弃,她要肩负好自己的责任,一刻不能松懈。
当然她还说过,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未来哪天能有个善良温柔的好心大慈善家能帮她分担一下这个重担,即便她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看成果,扶桑从一个动辄要诛人九族生生世世的反社会恶童,成长到现在的无情冷漠嘴坏丧葬主理人,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霍为为此感到骄傲,可是骄傲的同时,另一件事藏在她心里,像个不定时的炸。弹,随时会爆炸开来把她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那就是诸葛蔺。
因为她知道,扶桑对诸葛蔺和他的九族,从来不是“放过”。
而是“延迟审判”、“以后再谈”。
扶桑这人没有风轻云淡一笔勾销的能力。
在冥道学了这么多年,他最擅长的其实不是咒法也不是风水命理,而是因果。
他知道怎么样能解因果,怎么样能巧妙地避因果,也知道怎么样的因能讨什么样的果。
诸葛蔺毁了他的十二年,他不会白白承受这个因,偿还是必要的,只是看怎么还、中间又有多少能人为操作的空间。
当年的九族计划并不划算。
只是当时年幼无知,如今他又成长了一个十二年,再回看这笔没讨回的债,他多的是比咒九族更简单粗暴的法子,同时还能做到片叶不沾身。
连扶桑自己都觉得,放任自己成长起来是诸葛蔺此生最大的错误。
可能诸葛蔺自己也心虚,怕遭恶鬼讨债,所以早早地从悬骨山脉里跑出去躲了起来。
平心而论,他于藏匿一道的确有几分本事,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扶桑换了十几种办法也没能找到他的准确位置。
但现在,情况就变得不大一样了。
如果诸葛千仪所言属实,她这个挂坠是诸葛蔺亲手给她让她藏匿行踪的东西……
扶桑微一挑眉,把挂坠从链条上解下来,三两下将那张被叠成三角形的符纸拆开。
拆开后,是冥道灵师惯用的黄纸朱字,里面画着一道很“诸葛蔺”的咒文,行笔潦草狂野,连字迹都看不太清。
扶桑垂眸,将符纸夹在鼻底轻嗅。
用来画符的朱砂掺了人血。
他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显得眸子里那几分危险的笑意更加浓郁。
他将符纸展开细看,观察片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手边没有朱砂,就直接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往上画。
他对照着成符行笔,但画出来的咒文和原咒又有点微妙的差别,有些笔画甚至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