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68)
就见院子中央,诸葛不疑倒在地上不断抽搐,而诸葛不惑在旁边按着他,冷汗已经冒了满头。
扶桑眸色一凝,快步走过去,直接拽着诸葛不惑的后领把人扯到一边丢开,自己单膝跪地检查诸葛不疑的状态。
“癫痫。”
扶桑很快道出二字,然后一把扯掉诸葛不疑脖子上那块可笑的口水巾,拽着他的胳膊让他保持侧卧。
诸葛不惑被他丢开时还爆了句粗口,一骨碌爬起来后见他好像真有招儿,立马闭了嘴。
他重新靠过来,却被扶桑抬手挡住:
“别动他,就这样等着。”
说完,他又问:
“他有癫痫?”
“没有啊!”
“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我特么是他亲哥!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也没有癫痫我还不知道啊?”诸葛不惑也很懵:
“他没有这病啊,刚突然就这样了,我特么以为有脏东西上他身了呢!”
“……”扶桑眸色深了些,却没再说什么。
他摆好诸葛不疑,站起身,抬眸时,目光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圈小院,问:
“吴人美呢?”
“刚不还……”诸葛不惑磕巴两下:
“……人呢?刚不还在这吗?”
“啊——!!”
哪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隔壁院子。
没记错的话……
扶桑微一扬眉,再次嘱咐诸葛不惑“别动他”,而后立刻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去,一边戴好了手上的鬼血缠。
隔壁小院的院门大开,霍为正骑坐在门槛上,一手死死抱着门框,另一只手被吴人美用力拉拽着。
要说之前扶桑还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这么听这丫头的话、究竟在怕什么,现在就有点明白了——
月色下,铺满石板的地面突然化开一大滩浓墨,像是深黑色的沼泽潭。
谭中伸出无数双粘稠的手臂状黑影,抓握着霍为的脚踝试图把她往潭底拖。同时,她倚靠着的门槛也从底部一点点融化,慢慢地与深渊融为一体。
“三又救我啊!!!”
霍为都快哭了,她像被抓住爪子的鸟一样拼命扑腾挣扎着。
见状,扶桑回过神,抬手掐诀,鬼血缠血线便带着其上捆绑的铜钱直冲吴人美而去,像是利刃一般生生切开了她一对手腕。
小丫头双手的断口没有血肉也没有骨头,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就像是光滑断开的橡皮泥,里外都是一种颜色。
实心的,没馅儿。
而在双手与双臂彻底断开的数秒后,伴着吴人美的尖叫,她整个人如烟般化开,散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扶桑冲过去,代替吴人美一把拉住霍为的手,五道血线一圈圈缠住霍为的胳膊助他发力,生生将霍为从深黑色的泥潭中拔了出来。
“她是要拉你去哪儿?”百忙之中,扶桑还有心情抽空一问。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她就说让我跟她走要带我去看什么东西,我把哑巴设定给忘了下意识问了句什么她就突然尖叫说我不是阿甜妹,我……”
“知道了。”
扶桑打断了霍为的话,再用力,彻底扯断了拖拽她的那几双鬼手,几乎是把她甩飞到了身后去。
霍为感觉自己好像被抡起了个很完美的抛物线,然后狠狠地摔在了青石板上。
地板很冰很硬很痛,却无比亲切。
她松了口气,可还不等她爬起身,只一个抬眼的功夫,脸色就“唰”地白了:“三又!!!”
她离开泥潭中央后,鬼手受创沉入潭底,黑潭的面积也迅速缩小,即将消失不见。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
如果扶桑没有在一个精彩助跑之后趁黑潭彻底封闭前跳进去的话。
一切发生得太快,霍为人都傻了。
等再回过神,扶桑已经和黑潭一起消失不见了。
目之所及,只剩村庄歪歪扭扭起伏不平的青石小路。
意识到这点,霍为心跳缺了好几拍。
她腿软站不起身,只好手脚并用地爬到隔壁院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诸葛不疑的癫痫症状已经过了,他保持着侧躺姿势静得像个死人,而诸葛不惑听了扶桑的话也不敢贸然做什么,只好默默守在弟弟身边。
余光瞥到门外多出一个人影,诸葛不惑转头看过去,看见霍为,问:
“刚那动静是咋了?那小子人呢?”
“他跳进去了……”霍为声音都在颤。
“跳哪儿去了???”诸葛不惑一头问号。
霍为抿抿嘴唇,看着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尽力整理着自己的语言。
可等她好不容易张口,却见诸葛不惑直勾勾盯着她身后,回过神便疯了一样朝她比噤声的手势。
霍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肩膀一抖,鸡皮疙瘩瞬间从后腰过到了头顶,整个人都像透风了似的凉。
“阿甜啊……”
声音从头顶传来,霍为空咽一口,撑着地面石板的手指微微蜷起,缓缓抬头看去。
就见刚才被扶桑打散的吴人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背后,正低着头,用一双黑眼珠扩散到几乎要占领全部眼白的眼睛盯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映着霍为的脸:
“快和我去看看……去看看……”
……
从黑潭外往下跳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重力突然颠倒,并没有坠落的过程,好像只是在地上打了个滚,人就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扶桑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的“舞台剧”理论是对的,那诸葛不惑口中那些“要把他往地底拖的黑手”,究竟是什么?
换个方式想,如果剧场的演员崩了人设、毁坏了剧情,幕后的导演会作何举措?
赶人下台?
这里的“下台”有两种可能,要么把你赶出剧场,要么弄死变数、消除BUG,然后迎接下一位能胜任这个角色的演员。
那么,他们将遇见的会是哪种?
扶桑觉得应该是前者。
原因很简单——他是个实干家,比起纸上谈兵,他更愿意自己尝试。但显然,人不能直接奔着送死去,所以总要给自己一点充满希望的美好理由。
那么他就先象征性地预想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并且是较好的那种可能性,先试再说,万一错误,那算他倒霉。
现在看来,他似乎赌对了。
该死的幸运。
他从一片废墟中站起身来。
这里几乎没有光线,眼前一片黑暗,只厚重的云层后透着一丁点光。
抬头看看,头顶天空满布的不知道是乌云还是冥息。
这地方给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和先前穿过山石夹缝后、迈进村子前的感受一般无二。
看来,他这是从以米头村为核心的小领域里出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这味道,源于他身边已经被烧成碳色的建筑。
扶桑从包里摸出手电筒,打开光,四下照了照。
借光打量一圈后,扶桑意识到自己竟还在原地,却又不在原地。
从隔壁院那块比正常情况要高出很多的门槛来判断,他现在就在阿甜妹家门外,也就是黑潭曾出现过的位置。
他又走回吴人美家门口。
除了加高的门槛,这里其他东西都已经被烧得东歪西倒残破不堪,彻底失了原本的模样。
“扶桑。”
戚长缨突然在身边轻声唤。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他,发现他一双眼睛正望着别处,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顺手挪过了手电筒那一束光。
于是,天地间唯一且突兀的光源,映出了这个被大火毁灭的村落里,除了他们这误闯入内的一人一鬼外,唯一且突兀的存在。
那是一个小男孩。
准确描述,是一个穿着破烂、脑袋被砸烂一半、创口腐肉往外翻卷着、还可见深深扎在烂肉中的头骨碎片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