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84)
因为他在真相基础上隐瞒了不少信息,谁也没想到被他瞒住的部分被扒出来拼凑完整后会是这样丑陋不堪的真相。
在三十年前的偏僻山村,依靠信息差,利用村民对山神的信仰行骗谋财,甚至害命。
那把火不会无中生有从吴人美家点起来,事情都到这个程度了,他们自然不介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杀人凶手。
而比以上种种更嚣张的是,他杀了人、放了火,时隔三十年,竟还敢故地重游。
估计这个骗子自己也没想到,当年他冒充神明造孽,神明没有降罪于他,时隔多年的今日,却有鬼魂向他索赔。
虽然霍为不太支持跨过法律以仇报仇以怨报怨,但人家都惨成这样了,再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应该算是幸运吧,现在聆听吴人美愿望的人正好是扶桑。此人道德感低到令人发指,法外狂徒一位,主体性极强,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让别人付出任何代价,这代表着,无论吴人美接下来提出多离谱的要求,为解因果,扶桑都能帮她实现。
无论是抽筋拔骨,还是千刀万剐。
瘦弱的小姑娘跪坐在那里,低声抽泣着,许久后,才在众人注目下哽咽地说了下去:
“我想……我想让他……”
扶桑难得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
让他付出代价?不得好死?挫骨扬灰?
倒是都不难。
“让他……”吴人美像是在内心挣扎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道歉。”
“?”
这个问号应该不仅扶桑有。
他是替在场所有人打出来的。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他为什么要这么骗我们?为什么要伤害弟弟?……可我已经自己反思过无数次了,我确定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他要向我道歉才行。”
吴人美咬着牙,十指紧紧攥着,不断重复:
“他要向我……向我们,道歉。”
“知道了。”
估计是不想继续听下去,扶桑开口打断了她。
他向她伸出手:
“东西给我。你想做的事,我会帮你完成。”
“……”听见这话,吴人美抬头看他:
“……真的吗?”
扶桑微一挑眉,语气淡淡,看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假的,骗你的。我也给你道个歉?”
霍为实在忍不住,往他后肩掏了一拳。
扶桑没理她,只再次朝吴人美勾勾手,示意她动作快点。
吴人美抿抿唇,用双手将骨尺递向他。
扶桑接过骨尺,垂眼细细打量尺身上那些血渍灰尘和划痕。
而后扶桑抬手结印,鬼血缠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发出轻响,往尺上下出数道封印后,待他将尺握在手里挽个花的功夫,吴人美和她身边的吴人帅就已经化烟凝进了白尺之中。
“你把他们收起来干嘛啊?陈丙龙还没跟小姑娘道歉呢。”霍为见状,忍不住问。
“你别管。”扶桑无情回复一句,瞥了眼蹲坐在一旁的守墨:
“把领域解了。”
又吩咐诸葛不惑和诸葛不疑:
“去把陈丙龙找过来,别跟他多话。”
诸葛不惑叉起腰:“嘿……你还指挥上了?”
扶桑挑眉,把手里存着两只鬼的骨尺向他一递:
“不服你来?”
来就算了,诸葛不惑还是有点服的,他承认扶桑的确比他多一点胆识和本事,勉强够资格指挥他,所以还是叉着腰骂骂咧咧地上山去了。
同样是接收命令,守墨就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起身在洞穴内打着转,或许是在寻找合适施法的位置。
该收的收了该走的走了,刚才还略显拥挤的洞穴一下子就变得空旷冷清起来。
霍为没得到分配,难得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她看看自己的脚尖,再看看扶桑,表面看起来很沉默,其实正攒着一肚子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她在心里疯狂打鼓时,扶桑好像读到了她的小九九,冷不丁道:
“有话就说。”
“咳……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吧……”得到鼓励,霍为心虚地轻咳一声,终于开口:
“你觉不觉得吴人美见到的那个溯离……给人一种特熟悉的感觉啊?”
“?”扶桑和霍为认识太多年了,对彼此已经了解到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放什么狗屁的程度。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左不过是在暗示溯离像他。
“眼睛不好就去治。”
“哎,不是我说,是真的很像哎!!”
这还需要用眼睛看吗?
就那冷冷淡淡说一句怼一句的劲儿,简直跟扶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好吗?要不是三十年前扶桑这厮还不知道在哪儿,霍为真要以为是他穿了身古装cosplay去了。
那话又说回来,扶桑这人没爹没娘,那个溯离不会是他爸之类的吧?如果是儿子像亲爹的话,那倒也合理。
看那人一身装备和神神叨叨的状态,应该跟他们是同行没错,家世出身对得上,岁数也大差不差,真是爹的可能性奇高无比。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吴人美死的那会儿是三十年前,又不是三百年三千年前,八九十年代那会儿也不穿古装啊!复古也不是这样复的吧!
虽然目前已有的猜测都有不合理的地方,但霍为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因为刚才的既视感和冲击力实在太强,扶桑这人就是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忽略装扮,那背影就是跟诸葛扶桑十七八岁那会儿一模一样!
硬要说除了装扮还哪里有区别……就是性格了,感觉溯离说话会比扶桑温和一点点,就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其实体感上应该没什么差别,但因为扶桑此人实在难搞又招恨,以至于就那一点点温和在他身上都显得无比突兀。
霍为急于寻求认同,她看向旁边的戚长缨:
“小将军,你来说句公道话,他俩像不像?”
扶桑不打算继续加入话题,只心不在焉地听着,但半晌也没等到戚长缨的回声。
直到霍为忍不住又唤一句:
“小将军?”
“……嗯?”
戚长缨像是才回过神。
“你走神啦?”霍为笑笑。
“啊,嗯……霍姑娘是问什么?”
“哦,我就是问你,觉得刚才那个溯离跟三又像不像。”
“……”
戚长缨又不说话了。
扶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见这鬼难得轻轻皱了眉,垂着眼像是在思索什么,看起来并不打算否认。
一种微妙的不爽在心底蔓延。
扶桑收回视线,自顾自往洞穴出口去。
守墨似乎已经解除了领域,因为扶桑注意到洞外出现了微妙的光线变化。
他抬步走出去。
果然,外面的势比之先前舒服了很多,最开始那些阴暗、凶戾、压抑、令人不快的气息已尽除,扶桑闻到的只有清晨清新潮湿的薄雾和草木味道。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道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
是守墨跃到了他脚边。
扶桑余光瞥见他的小小黑影,没去理会,只自己眺望着东边新生的日光。
“扶桑。”最后还是守墨先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有话就说。”
“你会怎么处理那两只小鬼?”
“需要你操心?”
“……”守墨短暂沉默片刻,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话一直是这样吗,永远也改不了了?”
“用你管?”扶桑觉得守墨这话似乎也带了一点微妙的深意,但他没有证据,更懒得跟这猫计较。
“骨尺和小鬼都到了你手里,我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了,也该回到我该去的地方。我想我应该认真跟你告别,所以,有缘再会了,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扶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