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320)
他确实没想到,困了他一千年的七更啼血狱,竟是当年那个看起来弱不经风温柔似水的姑娘一手所创。
戚长缨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并不记得自己与诸葛萁玉有什么交集,更别提恩怨。
后来他又想,扶桑有些话说得很对。
常人作恶需要三分理由,可对恶人来说,害人不过在心念一转间。
“……”
诸葛萁玉大约已经很久很久没听人提起过往事了,以至于她此刻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绿豆大小的瞳孔稍稍扩大了一丝,里面映着戚长缨的影子。
她跳过了戚长缨的话题,只问:
“……一千年前,七月半舍了命,一千年后,七月半舍了自由,他如此费尽心思想要保下你,你倒有趣,还上赶着出现在我面前。难不成……你当真不怕死吗?”
戚长缨的情绪格外平静。
他手握弑神戟立在那里。
太久没用这种兵器,他本以为自己多少会生疏,可等真正将它握在手中迎战时,灵魂深处的记忆复苏,他仿佛再次立于千军万马前。
原来,无论多少年的烈火烧灼与暗无天日,都没能令他忘记这些。
“我不是来送死的。”
戚长缨习惯性地手握长戟挽了个简单的花:
“我是来向你索命的。”
替溯离。
替父亲。
替阿容。
替戚家军三万英魂。
替他自己。
话音刚落,戚长缨脚下突然一空。
数条黑色发丝从地底窜出,缠住他的脚踝,那发丝湿冷黏腻,像水草一般,带着一股腐烂的腥气。
下一瞬,力道收紧,道道青丝勒进皮肉,试图将他拽入脚下那一片猩红混沌中去。
戚长缨没有低头去看,仿佛一切早有预料一般。
他只握戟猛地向下一顿,将尾鐏钉入地面。
一圈气浪以戟尖为圆心炸开,缠住戚长缨的那些发丝寸寸断裂,断口处冒出青烟,漫出烧焦的臭味。
发丝并没能困住他,但就这一瞬的拖延,已够诸葛萁玉至他近前。
“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
诸葛萁玉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叫。
明明这里没有风,她那身破损的华丽喜服却如蝶翼般飞扬着。
浓重的怨气如粘稠潮水般蒙住戚长缨的感官,但这并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他本就是厉鬼重回人间,何惧这些对他来说曾是养料的哀怨?
“……我也是。”
戚长缨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应诸葛萁玉,却并不打算让她听见。
他知道,扶桑选择以自身为锁、将诸葛萁玉永困门后,是无法将她彻底消灭,故不得已而为之。
戚长缨不愿再让他永远活在可能随时失去爱人的不安中,也不愿他再感受永远与爱人生死相隔的痛苦。
他瞥了一眼石门的方向。
他这一行,只有一条路。
只有一个选择。
如今,催行门已闭合大半。
他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速战速决。
思及此,戚长缨再未留手,将弑神戟猛地刺出!
诸葛萁玉迎着他攻势而来,看见戟尖刺向自己,却并没有躲。
她抬起右手,竟生生用掌心接住了尖刃。
“嗤——”
只听一道沉闷声响,戟尖贯穿了她的手掌,黑烟从她伤口处溢出,细看才能发现,还有无数细小的人脸在黑烟中涌动着。
那些人脸只有拇指大小,它们扭曲着、尖叫着,在戟刃上挣扎几息便化为灰烬。
手掌伤口边缘像烧焦的纸一样卷起,但诸葛萁玉毫不在意,反而五指合拢,死死抓住了弑神戟。
从千年前走到今日,诸葛萁玉最不怕的就是拼。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离开那方深宅。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一石二鸟杀了戚长缨和七月半两个人。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活到今日。
但这世间事真真不公极了,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拥有几乎完美的命格,能够一生顺风顺水。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拥有那般无暇的天赋,能被万人敬仰,成一代师祖。
凭什么,偏偏她诸事不顺,屡遇磋磨,哪怕机关算尽也总是棋差一步。
凭什么,有些人就算身陷死局也总能留得一息尚存?
她不服……她不服!!!
诸葛萁玉双眼瞬间浸满墨色。
戚长缨感到一股巨力从戟身传来,那力道并不是将他向外推,而是不断将他向内吸扯。
他当机立断,松开手,一掌拍在戟杆尾端。
弑神戟不再向前,而是猛烈旋转起来,尖刃瞬间在诸葛萁玉掌心绞出一个窟窿,戟身也借旋转之力挣脱了她的掌控,倒飞回戚长缨手中。
但他没有握住弑神戟,他让戟杆从右手掌心中滑过,当尾鐏滑到掌心时,他猛地一抓,借着戟身回旋的惯性,直接将尾鐏甩了出去。
暗红混沌中,尾鐏拖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刺诸葛萁玉心口!
但就在法器刺进她胸口的瞬间,她身上那件喜服忽地浮现出层层密密麻麻的符文,细看便能发现,那符文每一道笔画都在燃烧,它们烧出黑色的火焰,抽丝剥茧般将冲击力层层抵消。
但戚长缨这一击的力道太大了,即便能够阻挡,诸葛萁玉也还是被迫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暗红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诸葛萁玉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凹陷。
然后,她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坐轮椅吗,戚长缨?其实,我的腿,是被我祖父亲手扭断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诸葛萁玉忽然与戚长缨说起了曾经:
“那时我还不到三岁,他以为我不可能记得,但他错了。”
诸葛萁玉的笑意愈发浓烈,她的红唇向上扬起,几乎占了半张脸:
“其实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他当时因用力而通红的脸,记得他假惺惺的眼泪,记得他每一幕丑态。但我长大后并没有因此哭闹,因为我从小就明白,做人,在没法一击致胜的时候,要学会蛰伏,学会示弱,学会隐忍。”
话音落下时,整片暗红空间开始与她的音调共振。
戚长缨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像融化的蜡一样软了下去,以至于他的双脚也开始下陷。
暗红色的泥沼逐渐没过了他的脚踝、小腿,但他感受到的却不是沼泽的黏稠,而是一种温热、有弹性的触感,像踩进某种活物的体内。
他试着拔出腿,但他每一次挣扎都让那力道收得更紧。
“可我记着呢……他对我的伤害,对我假惺惺的弥补,我都记着呢,所以,当我拥有力量之后,我也弄坏了他的腿,不止弄坏了,我还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全部吃了下去。这是他欠我的!”
诸葛萁玉笑得开怀,好像随着自己的叙述再次回想起、感受到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她是真的为此感到快乐。
不过没笑多久,她又忽地冷下了脸。
她一片深黑的眸子盯住戚长缨,机械地朝他歪了下头,带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某一瞬,她的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幼童般的懵懂:
“……那么你呢?
“蹉跎我那么久的时间,让我在这里被困了一千年……你呢?
“戚长缨,你想怎么死啊?”
第167章 审判/20
诸葛萁玉至今记得自己因为一双站不起来的腿遭过多少冷眼、听过多少冷嘲热讽。
可明明,她根本不必经历这些。
当年,她两条腿共被断去七处,因为此咒需要献祭的是她的怨气,所以家中根本没有为她请郎中医治,就将她放在那里自生自灭不去理睬。
而她忍受剧痛,高烧数日,全凭自己一口气从鬼门关爬了出来,可她那双腿却再也没了恢复的可能。
她的骨头断掉再长好,接不齐的位置就歪着愈合,原本完好的双腿遍布丑陋疤痕,变得扭曲又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