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196)
男人走上前,从柜台旁边拿起了一把暗红色的纸伞,而后拎着拿伞,独自走向前路。
扶桑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男人的背影,又看看他手里的伞。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后来,他看着男人推开杂货铺的门,看见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浅淡的、莹白色的光,还有稀薄的雾气飘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微微添入一点亮色。
到了此刻,扶桑皱起眉,终于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已经有许多年没人唤过了。”
男人撑开纸伞,动作熟练优雅。
而后,他在门外涌入的丝丝缕缕的白色云雾中回眸看了扶桑一眼,冲他很轻地笑了笑:
“你可以叫我,九张机。”
-----------------------
作者有话说:一直说灵师有三道但最常出现的只有冥道和两道,九张机就是神秘的第三道心道啦。
他的故事详情可见专栏同系列《破军》啵啵啵~
第98章 往昔/2
九张机。
虽然心里已经隐隐有过预感,但等真正听到这个名字从眼前人口中说出来,扶桑还是有那么一瞬的怔愣。
他们灵师的开山祖师爷,一生只收过三个亲传弟子,分别名“七月半”、“八声洲”、“九张机”。
三个弟子分别继承灵师三道,比如七月半和八声洲便是冥道与灵道中地位仅次于祖师爷的老祖宗,至于为何不提九张机,是因为九张机继承的“心道”,稍微有些特殊。
每位灵师都晓得,灵师有三道,冥道渡鬼,灵道渡妖,心道渡人。
看起来冥灵两道所要面对的东西危险系数比心道高出不少,但事实上,心道才是门槛最高、最难入行的一道。
也正因如此,心道在九张机后就已失传,是以到了如今,提起灵师,大家都只默认冥灵两道,对于早已失传的心道一脉,心照不宣地选择忽略不谈。
扶桑在灵师本纪中看过有关心道的介绍,里边说的和九张机方才描述的大差不差。
正如九张机刚才所言,他的职责是为亡魂指明道路,送他们去往新生。
这听起来和冥道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实际上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系。
都是留在人世不愿离去的亡魂,冥灵是惨死之人以负面情绪与怨气为力量化鬼,心道所说的“魂灵”却是因正向情绪与执念化灵。
区别就是,冥灵严格来说已成了另一种层次的存在,魂灵的本质却依旧是“人”。
人一生要经历许多事,自然也会有许许多多的遗憾与留恋,离去时不可能毫无牵挂。
没说出口的爱意、没看见的阳光、没吃到的草莓蛋糕,甚至对家的留恋、爱人的一颦一笑、子女的人生大事……都有可能在人们死后化为阻挡魂灵离去的云雾。
这一世的快乐幸福牵绊着他们,阻挡着他们离去的步伐,挽留着他们,令他们难以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只能终日游荡在云雾中不得解脱。
而心道灵师要做的就是感知这些迷茫的魂灵,为他们照亮迷雾,解开心结与遗憾,引着他们去向正确的道路。
就像冥道的门槛是能看见冥灵,灵道的门槛是有穿越表里世界及对抗妖灵的能力,心道也有自己的门槛,便是“路”。
一条只有死者能寻到的“路”。
可是,连死者都会被云雾阻挡,活人又要怎样跨越所拥有的一切无牵无挂地走到那条路上?
所以,要想成为心道灵师,不仅要有能够感知魂灵的能力,还要保证自己一身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牵绊、任何遗憾、任何感情,甚至任何情绪,方能不被云雾阻拦,成为一名合格的引路人。
可惜,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贪嗔痴妄,几乎无人能以人身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净”,灵师数千年历史中,能做到的除了祖师爷,就只有九张机。
“灵师本纪上那个九张机?”
或许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扶桑再次确认。
“嗯,”九张机点点头:“心道传人,九张机。”
扶桑嗤笑一声:“几千年了,你居然还活着?命可真够长的。”
听见这话,九张机很轻地弯了下唇:
“你也是。”
“?”扶桑没大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但显然,九张机没打算解释。
他只望着扶桑,道:
“来我的伞下。”
扶桑抬眸看了眼那把暗红色的油纸伞,而后抬步走了过去。
确认他已经完全进入伞底,九张机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他一起走进了缥缈云雾里。
“吱呀”一声,身后杂货铺的门慢慢关上,扶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身后哪还有杂货铺的影子?他整个世界都已被云朵般的柔雾包裹,看不清来路,也寻不到前方。
“跟紧我。”九张机在此刻温声提醒,而后解释:
“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叫做渡月桥。那是师父为万千无助魂灵所搭建的桥梁,为了让他们能在云雾中找见唯一的方向。我要做的,就是带他们上桥,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
“活人是上不了渡月桥的,因为那是只属于魂灵的桥,但这把纸伞可以隐匿你我的气息,让渡月桥认为,你我已不属于人世,容我们走一段路程。所以,跟紧我,不要离开纸伞的范围,如果让渡月桥察觉到你的气息,它便不会将答案交予你。”
也不知扶桑到底有没有听进这话,他的重点略微出现了偏移:“你还算活人?”
九张机笑了笑:“当然。”
“你活了多少年?”
“好几千年了吧,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在扶桑眼里,眼前的世界好像只有层层叠叠的缥缈雾气,可是在九张机眼里,一切似乎都格外清晰,他甚至能提醒扶桑:
“两步远处有台阶,一共九层,当心。”
扶桑微一挑眉,不信邪,自己往前数了两步,第三步时没有抬脚,果然,脚尖抵上了坚硬的石阶。
于是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默默将脚抬高一点,踩着台阶一级一级上去。
见状,旁边的九张机似乎发出了一声很轻很淡的笑。
至于为什么是“似乎”,因为扶桑转头去看时,他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继续道:
“走过渡月桥时,你会重新感受过你这一生所经历过的喜怒哀乐,这便是世人常言的‘走马灯’。”
扶桑注意到了他的用词:“一世?”
“对,只这一世。”
九张机点点头:
“从一切清零从头开始,到生命走到尽头因果结清,由生到死,是为一世。我们心道对‘一世’的定义,和你们冥道是一样的。”
九级台阶走完,九张机停下脚步,边伸手拦了一下扶桑,示意他也稍等。
而后,他一手持伞,另一手探进云雾之中,像是正从中摸索什么东西,一边问扶桑:
“你可知道,你这一世的起点在哪里?”
“?”扶桑扬了下眉梢:“我不知道。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一个叫诸葛蔺的老头子身边。”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你的来处,也并不知道你的父母是什么人?那名字呢,扶桑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九张机问到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可扶桑并不太愿意跟旁人说起这些:
“有必要问这么多?”
“有必要,扶桑,请你告诉我。”
九张机语气很淡,姿态也不高,可就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拒绝的味道。
扶桑抿了抿唇角:
“我以前有过一块随身的铜片,说是从我出生时就带着的,上面刻着扶桑两个字。没人给我起名字,他们就拿这二字称呼我。”
“那铜片呢?”
“熔了。”
熔了,被他做成了鬼血缠上的五枚铜戒。